《深夜惊奇》第19节:如果那天唐僧在女儿国留下来……

1984网 51 2020-12-10 20:55:30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神情淡然。

「高僧远道而来,身负取经要事,关乎众生福祉,妾身哪敢妄言,唯有祝福而已。」

身材婀娜的女子脸上挂着轻纱,双手轻叠腰间,对着他微微一揖。

僧人只是静静看她,眼眸深邃却似有星芒翻滚。良久,才长吐一口气。

他转身,盖过脚踝的袈裟拖在地上,被风一吹,扬起了尘沙。

「阿弥陀佛。」他说。

1

莫惜十八岁那年,恰逢东土大唐取经人唐三藏师徒途径西梁。

那天是皇室公主最为隆重的一个生辰庆典,她一身锦衣华服,乘銮驾行街,接受万民朝拜。香气溢满街道,花瓣漫天飘洒。

莫惜撑着脑袋,慵懒地靠着椅背,举目望去皆是藕臂青丝。

然后只听前方几个少女一声惊呼,銮驾骤停,人群中就这么突兀地钻出一个光头。

那光头太亮,阳光下晃得她眼晕。

大胆!侍卫地娇斥声接二两三,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却依旧盖不住那句略显焦急的阿弥陀佛。

「小僧东土大唐取经使者唐玄奘,不知今日是女儿国举国盛典,一时仓皇多有得罪,还望陛下海涵。」

年轻僧人合十作揖,语气急促,光溜溜的脑门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莫惜揉着眼睛,没想好怎么回答,普天皆知,女儿国以女为国,举国上下皆为女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活的男人,一时间有些紧张。

她轻轻扯了扯一旁贴身侍女小茶的衣角,小茶心领神会,搭起了话茬。

在小茶的询问下,唐玄奘这才一五一十地说出事情缘由。

原来他师徒四人跋涉多日路经女儿国,本欲前来求取通关文牒过西梁关门,怎料还未入女儿国门,徒弟孙行者与猪悟能就因口渴喝了城外的河水突然腹痛难忍,且肚子一夜之间大如怀胎十月。

唐玄奘急了,顾不得求通关文牒一事,先行跌跌撞撞入国求助,慌乱间阻了她的登基大典。

莫惜一边听着,一边隔着珠帘偷偷将这和尚观察了个真切。

她没见过男人,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长得像这和尚一般。

她只知道这个和尚看起来好生顺眼,眼睛深邃似藏有星辰,说话声音温吞平缓,似潺潺的流水,又似三月的风。

「圣僧不必惊慌,你师徒四人且随我回宫,我自有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莫惜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珠帘。其实她也忘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和唐玄奘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个和尚冲她微微一笑。她浑身一颤,只觉得胸口好像有只生猛的活物在不停横冲直撞。

瞬间将手抽回,她靠在座椅上,脸颊热得发烫。

那天一路上銮驾颠簸,四周臣民娇滴滴地庆祝欢呼隔着珠帘传入莫惜的耳朵,但她什么都听不清。

这种感觉就好像十五岁那年偷喝了宫里酿的桂花酒,让她呼吸急促,却又欲罢不能。

男人就是酒吗?莫惜看着銮驾旁边那个安坐在白马上的年轻背影,找不出答案。

她明明没醉酒,却依旧忘了时间。

2

十八岁的年纪,贵为一国公主,莫惜擅琴棋书画,也通骑射兵法,却不知道什么是儿女情长,也不知道什么是风花雪月。

她只觉得看那个和尚和别人不同,看他一眼,就好像醉进酿了桂花的酒。

她知道他迟早要走,又不想他尽快启程,于是耍了个心眼。

莫惜告诉和尚,你的徒儿情况十分严重,虽有解药,却也需要时间安心静养。

唐玄奘大急,取经任重道远耽搁不起,可看她说得面色凝重,黛眉紧蹙,也只得耐下焦虑,在宫中暂时住了下来。

这可把莫惜给乐坏了,日复一日拉着和尚到处在宫中游玩,恨不得将宫里所有的宝贝都拿出来与他一同分享。

但是这和尚端的是油盐不进,一个月来,任她使出浑身解数,都一门心思在他的徒儿和取经上面。

但莫惜也不急,只当是没有那些事一样,一天推脱过一天,每天变着花样像要看看能不能攻破和尚的心防。

这天,她想往常一样,带着一堆贡品来找唐玄奘。

「你瞧,这是西域使节,一个叫比得的家伙进贡的袖中灯,藏于袖中,只要轻轻一抖就能绽放光华。」

她抖了抖衣袖,翠绿色的光芒合着淡香溢出,将她的手臂衬得玲珑剔透。

「阿弥陀佛,敢问公主,我那徒儿们的症状还有几日可以缓解?」

「快了快了,你别急。你来尝一尝,这是我们国家自己酿的桂花酒,可好喝了,我当初自己喝了不少,还被母上骂了一通。」

「阿弥陀佛,小僧出家之人不能饮酒,谢过陛下美意。」

「那你试试这个嘛,月华糕,是采每年只在月圆之月才会绽放一次的月华花的花籽再加上宫里秘法制成的糕点,可好吃了。」

「阿弥陀佛,小僧…」

「这糕点不沾酒也不沾荤,你吃是不吃!」莫惜杏眼一瞪,嗔怒道。

唐玄奘无奈地看着她,默然不语,直看得她脸色发红,举着月华糕的手微微颤抖,这才合十拜谢,伸手接过。

「好吃吗?」少女眨巴着眸子。

「味道甚好。公主,不知是否可以给我徒儿们的确切…」

「走,我们去放风鸢。」她拉起和尚的袖子。

「公主。」唐玄奘屹立不动,轻轻将袖子抽了出来。她手里一空,心里咯噔一下。

「小僧已经在这里叨扰多日,实在不好再添麻烦,烦请公主告诉我真正的解救方法,要不我这徒儿连日担惊受怕,我也于心不忍。」

「你就这么想走吗?」莫惜没回身,闷闷地问道。

「取经事关重要,耽搁不得。」唐玄奘合十说道。

「那么敢问大师,何为取经?」

「求得大道,普渡众生。」

「那何为众生?」

「众缘和合而生起,是为众生。」

「这个国,是不是众生?」

「是。」

「我母上的臣民,是不是众生?」

「是。」

「那我,是不是众生?」

唐玄奘没有回答,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双手合十,想要念诵佛号。但让他奇怪的是,平日里重复了千百次的那句话,今天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多久没说阿弥陀佛了?」

唐玄奘浑身一颤,将佛珠捻在手里。

「御弟哥哥。」莫惜突然将头靠在唐玄奘的耳边。「你其实也骗不了自己。」

「生生相息,生生相扣,生生而起,复又生生,是为众生。」

「你的取经是因,我们见面是果。」

「而后衍生的一切,都是众生。」

少女的呼吸是热的,吐气如兰,唐玄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留下来,我就是你必须要渡的众生。」

3

唐玄奘说留下的时候,孙悟空一棍子抡碎了地板的石砖。

「走是不走?」猴子咬着牙。

和尚只闭着眼,盘坐在地,一言不发。

「猴哥,别动怒,咱再劝劝师父。」一旁的八戒扯了扯猴子的衣袖,却被他狠狠甩开。

「都是这娘们让你迷了心窍!俺这就杀了她!」

猴子龇着牙,棍子携着暴怒的风朝莫惜当头劈下。

「悟空!」

棍子在半空戛然而止,棍尖只差一寸就嵌入和尚的头。

「师父…」

孙悟空愣愣地看着挡在莫惜面前的唐玄奘,身后的莫惜紧紧挽着他的手。两人脸色苍白,均一言不发,但眼神却坚定不移。

「罢了!罢了!取他娘的经!求他娘的道!」

「这是俺最后一次喊你师父。纵有火眼金睛,也当瞎了一回眼!」

猴子说罢一个筋斗翻上天空,劈散云层飞遁而去。

剩下一脸茫然的猪悟净和沙悟能在再三确认师父是下了决心还俗后,也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对不起,我好像太自私。」莫惜头顶在唐玄奘的背上,柔声低语。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这是命数,我不会躲。」

那天和尚望着猴子消失的天边怔了许久,只说了这一句话。

来自东土大唐的取经人唐玄奘还俗留下一事,着实让女儿国国民感到震惊。

一时间坊间传言纷纷,有说男人果然靠不住的,有说其实是公主有佛性的,也有说会不会是一个骗局的。众说纷纭,说法不一。

但作为焦点的皇宫,却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唐玄奘潜心研习佛经十数载,东起盛世大唐,走过了无数的地方,于盛世繁花处布道传经,也于饥荒困苦地化缘修行,曾与强国君主笑谈佛学至理,也曾握着荒野无名尸体的手诵经超度。

只是他见过众生相,却没见过女儿情。

与莫惜在一起的时光,让他心里觉得莫名的安定和惬意。

一开始他只当自己佛心不稳,还曾有过自责懊悔。

但每次只要看到莫惜的笑容,听到那声甜甜的御弟哥哥,他积攒在心里的千言万语,都通通化成了泡影。

什么取经修行,什么普度众生,什么得道成佛,他都不再去想。

他只想要这女人的余生。

4

时间就如白鹿过隙,转眼三载寒暑。

还俗三年,唐玄奘没有再捧起一次经书,他的三个徒弟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大唐,取经,妖怪,观音,一切犹如南柯一梦。

九龙禅杖被搁在了墙边,锦襕袈裟也被收进了箱底。

人们总说,物通主性,这两件法器在唐玄奘头发重新长出来的第一天,突然变得破烂不堪,锈迹斑斑。和尚那天看到了,只是微微一愣,却再也没有提起它们。

应该说,这三年来,唐玄奘是快乐的。

他体会到了前面十数载苦行修道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幸福。

莫惜喜欢拉着他去放风鸢。她拉着线,步态轻盈,盈袖暗香,风鸢抖动着尾翼,会招来成群的蝴蝶。莫惜每次都会笑,眸子弯弯的,像极了被云雾遮挡的广寒宫。

莫惜还喜欢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捏他的鼻子,看着他被闹醒的模样咯咯地笑。

有时莫惜会一反常态地安静弹琴给他听,待他听入了神时,突然一个颤音将他惊醒,然后哈哈大笑。

他们在月华花前山盟海誓,在西梁关外携手同游。

他们做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

世间茫茫,三界众生,唯情字难以勘破。唐玄奘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错。

但是他不知道,爱情本身并不熬人,两情相悦,干菜烈火,是世上万全的灵药。但随着时间推移,却也有可能变成束缚人心的桎梏。

唐玄奘知道什么是人心的桎梏,但他忘了自己早已经失去了佛心,他以为自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三年,对于修行来说太长,对于爱情来说,太短。

莫惜与唐玄奘大婚第三年,女儿国国王病逝,莫惜世袭王位,成为新的国君。

两个人生活的节奏,好像在瞬间就快了起来。

莫惜开始面对繁重的国事,批阅如山一般的奏折,每天都要忙到很晚的时候才能就寝。

有时甚至得到别国造访,一离开就是十数天。

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沉默却越来越多。

莫惜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凌厉,做事风格也渐渐变得大不相同。他们不再携手同游,也没有琴瑟和鸣。

两人看似近在咫尺,却好像横隔天河。

和尚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表面淡然,心里却手足无措。

世间最煎熬的事情,是什么?以前他觉得是无法得道,后来他觉得是失去莫惜,现在他觉得,是两个人明明相爱,灵魂却失去了所有交流。

他突然发现,好像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诵过经了。

孤月高悬,夜风呼啸着刮过。

唐玄奘立于琼楼顶阁,风将他的衣襟刮得猎猎作响。

「生生相息,生生相扣。」

「生生而起,复又生生。」

「莫惜,你说错了。」他喃喃自语,回忆在他脑海中翻滚,往事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拜入佛门,挑灯夜读,传道授业,西天取经。五指山下,高老庄前,流沙河过,莫惜莫行。

「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众生皆勘不破红尘,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所以众生才是众生。」

泪水从和尚脸颊滑落,它翻滚着,颤抖着,晶莹的表面光芒四射,折射出大千世界。

「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复又生生,是为水月镜花。是为,皆空。」

5

唐玄奘睁开眼,脸上挂着未干的一丝泪痕,面前的少女正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你刚刚给我吃了什么?」他安静地问。

「什么吃了什么?」少女好像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惜。」唐玄奘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不起一丝波澜,却压迫力十足。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和尚跟闭眼前好像有所不同,如果说吃了月华糕前的他,是黯淡的璞玉,那么现在的他,已经绽放出了一丝丝明亮的华光。那些华光内敛,在他眼神里翻滚,犹如晨曦。

传闻说吃下女儿国月华糕的人,会有机会看到自己这一世的其中一路。天资平凡之人,可能在这幻象中,就度过了一生。越是对内心坚定的人,清醒的时间,就越短。

莫惜想要这个和尚留下来,所以给他吃了月华糕。

但看到唐玄奘眼泪滑落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和尚看到了自己其中的一条路,并且已经走了出来。耗时之短,不过弹指之间。

「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留下,我看到了森罗万象中的其中一个可能。」

「那不一定是我以后的路,却真实存在于芸芸众生之中。」

「你在那里告诉我,你是我必须要渡的众生。」唐玄奘一字一句缓缓说着,眼神始终不离少女的脸。

「我原先以为,只要不见,既是无。」

「现在明白,我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逃避。」

「我在逃避你,我在害怕你,我在害怕自己失去了佛心。」

莫惜身形微微颤抖,眼眶微红,却并不说话。

「直面自己,才能直面佛心。」

「所以我不会再逃避。」

他对着少女伸出手,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莫惜紧紧捏着拳头,看着眼前的和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两人就这么默然无言,对视了很久。

「我把药给了就是了,耽搁圣僧多日,实在抱歉。」

莫惜说出这句话时,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她几乎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小瓶,轻轻放在了唐玄奘的手上。

唐玄奘看着小瓶,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我的徒儿恢复了之后,我们会即刻启程。」

莫惜回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面纱,将其挂在脸上,这才轻轻颔首。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高僧远道而来,身负取经要事,关乎众生福祉,妾身哪敢妄言,唯有祝福而已。」

莫惜双手轻叠腰间,对着唐玄奘微微一揖。

唐玄奘只是静静看她,眼眸深邃却似有星芒翻滚。良久,才长吐一口气。

他转身,盖过脚踝的袈裟拖在地上,被风一吹,扬起了尘沙。

「阿弥陀佛」他说。

6

佛语有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佛语有云:一切皆为虚幻,不可说。

佛语有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佛语有云: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佛语有云: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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