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12节:最后一个地球人

1984网 51 2020-12-10 20:41:20

最后一个地球人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向外星人讲述人类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自我灭绝的。听着他的讲述,外星人们渐渐下了决心——他们要杀死他。而死亡,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早就想死了,可最后的政府力量——无法消灭的医护机器人却总是会把他抢救回来,延续人类最后的香火。为此他不得不向宇宙发出广播,然后花费数个世纪等来了第一批外星人。

他想,只有借助他们的力量,才可以终结自己的生命,从而彻底消灭人类那刻在DNA里的不断自我毁灭的本能。

以下,是事后外星人根据他的讲述总结出来的地球历史。

——————

人类进入现代文明后,随着物质财富的丰富,人们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受教育水平越高、社会福利越好、生活越安逸,人却越来越不愿意生育。

各国政府苦苦研究了几十年,却仍然没有对策。起先,他们以为这是日本、意大利、俄罗斯等少数国家的特殊情况。这些国家在进入21世纪后经济陷入长期停滞,然而吊诡的是,政府越是鼓励生育,人们越愿意选择丁克,甚至孤独终生。即使明知老去的时候没人陪伴,自己将会在孤独中死去,也毫不后悔。

在21世纪20年代,日本各界谴责丁克家庭的舆论沸腾到了顶点,一些热血的中学生在极端言论的煽动下组成了非法组织,暗杀那些活得长、没有子女、早早退休吃福利的老人,他们斥之为大和民族的福利蛀虫。他们潜入老人们的家中把财物洗劫一空,狞笑着把连呼救也虚弱无力的老人绑在十字架上,然后放火焚烧,离去之前不忘在墙上留下他们的口号「不负责任者没有生存权」…………可当这些中学生长大后,由于工作的压力、高昂的婚嫁开支、痛苦的生产和繁琐的抚育,他们却又选择做了新的丁克族,拒绝承担生育的责任。

不愿生育的浪潮在各国蔓延开来,当后进国家成长为发达国家,就会开始走向老龄化。中国,甚至印度、南美、非洲,从白种人到黄种人,最后所有的人种都拒绝生育。

各国政府经过反思,排除了在福利制度上的进一步努力,因为生育补贴、丁克征税等手段早已失效。

他们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政府代为生育。

科学家们把受精卵在器皿中培育成功后,植入一个注满羊水的大塑料袋中。在那里等待着受精卵的,是用克隆技术在母猪身上标准化生产的胎盘。胎盘通过人工脐带,从外部循环装置获取氧气和营养。

当胎儿长到九个月后,保育人员划开塑料袋,割断人工脐带,随着一声拍击,一个人工新生婴儿就会诞生在人间。

各国政府精心设计了各种配对机制,保证新生人口的多样性,并且更重要的是,保证新生儿数量高于要求。

一开始,这种方式很完美,政府抚养的新人类茁壮成长,世界经济也得到刺激,市场看到希望,股市一路飙升。

最先的征兆是一个记者在幼儿园拍的纪录片中出现的。他们和其他自然生育的小孩玩在一起,老师和义工们也给他们足够多的爱(这些义工是从孤儿院借调过来的)。只不过,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镜头——在一个深夜里,临床的几个新人类小孩挤到了同一张床上,他们互相拥抱在一起,喃喃地互相交谈:

「妈妈是什么?」……「家是什么?」……小孩们在漆黑的夜里互相交谈,他们回忆着白天放学时其他小朋友扑进父母怀抱时的景象,那些阳光下的欢笑和拥抱让他们迷惑,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是从哪里来。记者觉得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给了流泪拥抱着的小孩一个长长的特写镜头。

但大众普遍不觉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他们已经默认这些新人类小孩是公有制的财产,用税金购买的抵抗经济萧条的灵药。他们早已经计划好了,再也没有必要像他们的祖父辈一样给自己的后代留下家产,更没必要为不上进的子女操心——他们在退休后的唯一责任就是让自己过得更快活。

在新小孩成长的那十几年里,几乎没有新的自然生育的小孩出生。女人们乐得不需要承受的生育的风险和痛苦,男人们乐得不需要为哺乳期的孕妇和要经过十几年才长大的小孩承担责任。旧人类们理所当然地把养老福利一再提高,再也没有落魄到街头死去的孤独老人,一个个新建的公园里点缀着崭新的养老院,林间的漫步道上到处都是互相搀扶的白发老头和老太太,他们脸上却不见了对未来的焦虑,因为他们觉得新的一代总会扛起养老的重担——如果老龄化还是严重,那就多制造一批新人类呗。

新人类们逐渐长大,他们完成了学业进入到社会,并在工作中很快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岗位。这时候,他们开始表现出对旧人类越来越强烈的敌意。

在一次新人类的书友会中,一个年轻作家第一次大声的宣称:「既然人类已经以绝对的理性和经济因素决定生育,那么,就同样应当以经济性决定死亡。很显然,老人没有未来,他们从根本上来说就不经济。」

这位作家没有进一步诠释具体的主张,但是他的声明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尽管老去的旧人类们顽固地把持着权力机关,他们用资本和暴力在内的各种手段狙击新人类们的反叛,尽管新人类们被沉重的工作压力、通货膨胀和支撑养老体系的税负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一天还是很快到来了。从东京到纽约,从北京到柏林,新人类们走上街头,抗议政府用通胀和税赋把旧人类的养老责任转嫁到自己身上。有些国家假惺惺地试图用公开谈判试图调和矛盾,但更多的国家直接就爆发了内战——很显然,所有年轻的新人类士兵都在第一时间哗变了,他们把年长的将领投入监狱。

在少数国家出现了人道主义灾难,新人类们举着AK唱着歌,把一群腿脚不便的老人赶下挖好的深坑,在坑底早有一些老人因为不堪忍受挖掘工作心脏病发倒在那里了。

一个老人流着老泪痛心疾首:「毕竟是我们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啊,你们怎么忍心?」而年轻的新人类们回答他的是一阵哄堂大笑,和一根套上他脖子的绞索。在踢掉老人脚下的凳子之前,一个小男孩冲出来朝他怒吼:「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奴隶阶层而已!」

在大多数文明国家没有发生暴力冲突,与那些血腥屠戮的行为相比,那里发生的事更为压抑。政府宣布,切断所有养老院的补贴。大多数老人们早就在头几年把自己的资产挥霍一空,于是只能搬离收费高昂的民营养老院。

其中最后一批生育了子女的老人,儿女们此时却对他们却避而不见,因为新政策宣布养老并不是子女的义务——这些子女虽然从道义上有点说不过去,但他们大多更愿意接受父母于子女无恩的新观念。

更普遍的情况是,丁克老人们要么艰难地重新回到社会参加工作,要么不为人知地死去。新人类的小店主、小老板们,毫不留情地按照用人标准要求老人完成工作,甚至更为严厉。在他们眼中,这些老人逃避责任已经太久了,必须要吃些苦头。那些失去工作能力的老人们,在爆满的救助站里抢不上看不到几粒米的粥,经常会在冬夜里饿死。当然了,被新人类掌控的电视里是不会出现这些画面的。

冬天深夜,人们躺在温暖的床上,城市白天喧闹着的车辆、工厂、市场都已停止运行。在寂静的夜里,伴随着野猫一阵阵怪异的叫声,还有远远近近,忽大忽小,连绵不绝的老人们的哀嚎和咳嗽。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雪水渗入到街头老人们的破被子里,让他们更大声地叫唤起来。可是新人类们只是在床上躺着,有些人不忍心地拉上了床帘,或是跑到隔音效果更好的里间去睡。但更多新人类们心满意足地听着这些越来越大的惨叫,过了很久又越来越小的呻吟。在后半夜,也许是厚重的雪幕吸收掉了声音,这些呻吟终于慢慢听不到了,新人类们才在床上满意地睡去。在他们梦中,外面不时传来流浪野狗们撕咬、抢食的声音。

在这些文明国家,还是会有一些非主流的声音质疑老人畸高的死亡率,但是,一个无比有力的新现象出现了——那就是所有国家的经济都一下子腾飞起来了。没有老年既得利益阶层的阻挠,没有层层叠叠的官僚组织,年轻人像是来到了新世界,他们每天一早起来就有无穷的能量投入到工作中去,不再受到既有观念的阻碍,他们第一次觉得每一件事情都是为自己而做,或是为一个有希望的新阶层而做。他们不再服务于一个僵死的老年阶层,一想起这个事实,他们就充满干劲。而他们实际上只需要每天朝九晚五地干八个小时,每年能够享受一个月的年假,因为所有国家都甩掉了老人这个经济上的累赘。

在这个长达几十年的经济增长黄金岁月,有一个悖论,却像一个阴影一样笼罩在新人类阶层的心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阴影逐渐成长为一头巨大无比怪兽。

这个悖论就是,新人类们终究也是要老的。按照他们的理论,没有潜在经济效益的人口,就不应当存在。

所以,为了和这个悖论搏斗,新人类主导的经济体系,在庞大的资金投入下,浇灌出了让人永生不老的产业。

最容易实现的技术,就是用自己的细胞,培养一个新的躯体,这个躯体没有大脑,在人造子宫里发育成熟后,新人类们会通过手术摘取自己的大脑移植到这个十五岁大小的年轻躯体里,然后把老去的旧躯体扔掉。

这个技术发明了以后,人们再也不需要从小养育新的小孩了。当最后一个地球人以婴儿形态出生后,所有庞大的造人工厂里,满负荷生产的都是一具具无脑的躯体了。每个新人类都热衷于同时拥有两个以上的身体备份,这时候,人类可以说是从生理上战胜了死亡了。

新人类的主流观念是,至少从工业时代开始,肉体上的进化对于人类这个群体来说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动物为了适应环境,不得不通过死亡来实现迭代演化,但人类不再适应环境,而是改造环境,让环境为了人类变得舒适。那么,不再死亡,自然也就不需要新生命了。

最后一个地球人,是过了两百年的永生生活,才开始发现问题的。

随着亲子关系的消失,人类的家庭,终于消失了。从大家族到小家族,21世纪初人类至少还保有父母加一个后代的最小数量的家庭。人类不生育之后,夫妻关系就开始受到剧烈的挑战了。

既然不生育,还有什么责任和义务作为纽带强迫两个人订立婚姻关系?婚姻关系在法律上最终还是被废除了,因为富豪们认为,财产共有不再有任何道义依据。

新人类们还是会走进教堂,举办没有法律效力的婚礼。一对对新人在风琴声和鲜花的簇拥下,无比自豪的向神父宣布:正是因为没有法律和生育的束缚,他们才能找到最纯洁无私的人类爱情——同性之恋。在新人类里,大部分婚姻,都是同性之爱。在非主流的异性恋里,恋人们经常暗自怀疑自己只是出于不合时宜的生殖本能,而不是因为由衷的欣赏对方而走到一起。

既然能够永生,分分合合就很正常,同性婚姻、多人婚姻、跨物种婚姻层出不穷。外科手术稍微进步了一点之后,双性、无性甚至多性别角色的加入,更是让婚姻的形态多元化得让人数不过来。这些千奇百怪的婚姻,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不需要负责任。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没必要死缠烂打。新人类们简直没法理解旧时代的爱情片,为什么要永恒?为什么要专一?这些不是最低等的生物本能吗?这种爱情怎么能够算得上是高贵自由的人类精神?

最后一个地球人经历过了种种婚姻,他渐渐觉得这里面有一些问题。他本能地怀疑不需要负责任的婚姻,是否对人类整体发展没有害处,可是他找不出反对自由恋爱的理由。

新人类们曾经因为大脑老化的问题伤过脑筋。人类的神经细胞虽然长寿,但总有到头的那一天。可是在22世纪中的时候,人类的技术竟然进步到可以植入新培植的脑细胞。新人类们只需要每隔十几年「维护」一下大脑,就可以让它恢复二十五岁时的状态。

但是最后一个地球人发现,社会的发展确实变得越来越慢,而且很可能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世界已经陷入长期的停滞了。他是一个对知识抱有好奇心的人,每天他都会在虚拟图书馆里学习,和不同的人交流。永生来临的初级阶段曾经爆炸性的诞生过很多新的学科,以至于他不停的学习了半个世纪,也才刚好达到某一细分学科的最前沿。

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又花了半个世纪,分别触摸到了几个其它细分学科的前沿知识。

可问题是,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第一个学科的知识,他没法同时融会贯通两个以上的分支学科。人的大脑是可以永生,但它的容量毕竟有限。

他意识到,这不是科学家群体规模的问题,而是个体的极限问题。没有肉体上的迭代,单个人类的成就也就是如此了。

两个世纪来,新人类都在已知的领域里遨游,每个人都在学习,每个人都在交流,可是再没人有能力扩展这个庞大的知识体系。

其实不止他,新人类们的其他有识之士也早就发现和讨论过这种情况。解决办法很简单:

通过不断的实验,创造出能力更强的新人类。

不过,这一次,他们退却了。

他们不敢这么做。新人类们想起了那个晚上,旧人类的老人们在雪夜里的呻吟死去——如果他们不在意伦理问题,不断在试错中制造出一个个弗兰肯斯坦,最后终于得到一个智力上有极大突破的新人类,那么这个族群降生之后,他们就成了旧人类,也就是毫无经济效益的累赘。

所以,新人类的大众,对于经济发展停滞,他们的态度是:只要「感觉到」一直在发展就好了。毕竟科技足够发达,足够让他们过上天堂般的生活,新人类政府开始倾向于鼓励艺术家提供一个个文化新潮流,让人们在各种文化现象中「感到」社会一直在发展。

地球上最后的人感到愤怒,他发现新人类们不再关心未来,而只沉迷于当下。他们会沉迷于各种各样的爱好,其中最直接的莫过于沉迷毒品。

既然躯体可以更换,大脑可以再生,那么毒品就不能说是绝对有害的药品了——毕竟所有药品都有副作用,那么这种副作用可控的治疗空虚的药品也就大行其道了。于是,在长达几十上百年的迷幻派对上,成千上万人拥挤在一起,无数条塑料管像热带雨林里的气根一样,从晃动着彩虹灯光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接到人们的手臂上,不停的注射着剂量正好合适的毒品和维持生存必须的营养。人们在淹没一切的电子噪音中扭结在一起摇摆,几十年也不分开,以至于整个舞场变成蛆虫和苍蝇的乐园,而他们的嗅觉却已经退化到闻不到这种铺天盖地的恶臭,实际上他们的所有感官和消化系统都已退化,整个人成为承接毒品快感的容器,直到几十年后医护机器人强行把一些濒死的肉体拖出去,更换上全新的躯体为止。

还有一些人转向了电子毒品。他们一动不动的躺在家里,任由全沉浸的VR设备提供各种虚拟体验,在广阔到没有边际的世界里享受无尽的荣耀。

不过,自甘堕落的新人类总是少数,大多数人总是希望自己「感觉上」是积极向上的。有些人从艺术中寻找极致,在他们长达几个世纪的文化苦旅中,确实涌现出比文艺复兴时期还要伟大的集体成就。只不过,文艺复兴的成就大多是体现人的伟大,而新人类的艺术成就,是深刻体现了人对现状的满足。

还有很多人,几乎是大多数,他们更愿意做的是继续钻到科学的某一分支领域里,穷尽一生的学习,用不停的学习来产生科学一直在发展的幻觉。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和其他少数愿意为人类未来做出奉献的人一样,成为了危险的异类。因为这些异类们竟然认为,人类需要制造出替代自己的新人种,或是能像人一样思考、但比人思考要快上万倍的AI,哪怕是冒着新人类被毁灭的危险也值得尝试!

新人类们把他们定义为思想危险者,在自由的当下,新人类不打算对这些人定罪,只是绝对禁止他们制造新人种的尝试。

这些思想危险者和新人类政府展开了长久的抗争,他们最有力的一条理由是:新人类正大批的涌现出自杀者。当所有最刺激的体验他们都经历过,他们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欢愉感到疲惫,总会开始想到要品尝死亡这个从没尝试过的滋味。那么,与大量自杀相比,被更新的、更有智慧的下一代毁灭掉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此,新人类政府给出了他们的答案:自杀是自由意志的产物,是人的主动选择。而被新人种替代是被动的。新人类们有权选择在合适的时机享乐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不是被外在的强者征服、消灭。

为了防止思想危险者形成一定的组织,政府把他和其他同伴隔开。他无助地生活在内卷化的新人类社会里。经过一个又一个世纪,无数的他身边的人,从现实生活进入到毒品王国或是虚拟世界,然后心满意足地选择自杀离去。

人口不断的减少,他开始感到恐慌,他质问过新人类政府,要求生产新的小孩。

然而,政府给他的回答是:一切以当下的生活为优先,哪怕是只诞生一个新的小孩,也是对现有体系新增加的累赘。

「哪怕是地球上人类都灭绝了都无所谓吗?」他难以置信的问到。

那个人类意志的代表,即人类政府,就是一个遍布全球的民意大数据采集器。它冷冰冰地回答他,「对,如果人类要走向灭绝,那也是我们自己的意志。」

他震惊了,感到难以理解,人类竟然会愿意自我灭绝?他翻开了历史,找遍了人类进化史的每一个段落,在那几百万年漫长的岁月里,人类总是表现出强大的生存力,从猿人发展到工业文明,就是一个个部落、民族、国家挣扎求生的历史。

看着整个人类史,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类不是灭绝于自然灾害、不是灭绝于战争,而是会灭绝于自我选择。在他思考的那几十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个又一个人,在体验了极致持久的快感后,选择了走向死亡。

终于,他把视野聚焦到21世纪前后几十年,在那时候,发生了人类在物质繁荣期人口自发减少的第一个迹象。而当他开始认真研究20世纪下半叶和21世纪早期历史的时候,地球上几乎就只剩下他们这些思想危险者了。

他发现,21世纪前后,随着人口生育意愿一同消失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认为,只要把那个东西找回来,也就会找到了人类生存下去的理由。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大概弄明白那个东西大概是怎么回事,而更具体的细节,只有在实践中才能懂。

于是,他走下空无一人的大楼,穿过遍布尸骸的城市。自动驾驶的车辆载着他越过一片片荒野和重新被野生动植物占领的树林,最后,他来到一个海滨小屋前,在屋里,他拦下另外一个思想危险者手中的尖刀,把她从自杀而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愿意和我生一个小孩吗?」

他问。

她看着他,古怪地笑了起来。人类已经长达几个世纪没有生育了,异性之间已经几十年没有过性爱了。他们已经理解不了这种古怪而复杂的仪式。那天,他们的肢体缠绕在一起,他们从没锻炼过的肌肉累得发酸,找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和毒品、电子鸦片比起来就像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接下来的日子,他很多次感觉已经接近了要寻找的东西。他拒绝了各种机器人的照顾,亲自给她端茶送水,给她按摩,给她做饭。

他看着她的肚皮渐渐隆起,每天傍晚陪着她走出小屋,沿着长长的海岸一边漫步一边呼吸着远方吹来的海风。晚霞映红了她的面庞,他观察着她色彩丰富的面容,他无比小心地摸着她的肚子,就像是抚摸着包裹了世界上最珍贵宝石的包裹。

他每天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就连她睡着了也不例外。他把手一次次伸向熟睡着她的鼻子前面,胆战心惊的感觉她呼吸的每一次异常。

他过于全神贯注地照顾她,以至于再没有注意到其他的思想危险者一个个的自杀死去。就在他以为已经接近得到那个东西的时候,第二天醒来,他发现她躺在了血泊中——她手上拿着那把被他夺去的刀。

在她另外一边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什么,可是我一直都还是感觉不到。」

他看着她已经冷下去的身体,陷入了崩溃。

他跑向另外一个房间找到一把老式手枪,朝自己脑袋疯狂地扣动了扳机。然而枪声没有响起,响起来的却是一片警笛,无数机器人冲破门扇、窗户、墙壁涌进屋内,把他制服在地上。

那个原本全人类意志的代表,新人类政府的大数据采集器已经不见了,出现在屏幕里的,是干巴巴的电脑界面:

「你已经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根据新人类政府通过的最后一条法令,你被禁止自杀。」

这就是新人类的民意了。他们已经对于这个世界没有留恋,纷纷地离开了,却以最大的恶意把延续人类的责任,留给了思想危险者。

他被看护机器人软禁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尝试着杀死自己。他已经不在乎那个能够延续人类的东西了,他只想快点消灭掉人类这个种族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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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的外星文明就要从地球启程了。前方漫长的旅程总是会让人忘掉很多重要的东西,在上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时光里,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忘了目的地在哪。

外星人们听完地球最后一个人类的讲述,虽然他们不是很明白他所说的那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很显然,它是人类历史往前延续的目的。人类在21世纪前后那几十年,从那时候开始,人类忘记了他们繁衍的目的。

人类这种放弃自我繁衍的倾向,在这些外星人看来,有可能会像瘟疫一样传播到这条船上,甚至更为恶劣的传播到整个银河系文明。那么,所有的星际文明都将会失去前行的动机,转而沉迷到自我的世界中去。那么,银河系的星光都将会黯淡下来。

所以,他们决定要杀死这最后一个地球人。

他们向舰长转述了这段地球历史,然后等待他们的舰长做出最后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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