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7节:祭祀与代码:山和名字的秘密

1984网 47 2020-12-10 20:03:19

(上)

尤当九住在山腰的吊脚楼里,回家路上要穿过一洼洼的梯田。田就盘在山上,都是月牙形状,像踩花山时姑娘戴的大银角。寨子里的人一年只种一季稻,但在冬天也把稻田放满水,一来是为了养地,二来是防止来年缺水。亮晶晶的梯田倒映着云彩,太阳把整座山照得跟镜子一样。尤当九赤脚踩进田里,泥巴飞溅,这面镜子就碎了。

他个子小又背了个大书包,红着脸喘粗气,但仍然不肯放慢脚步。他得在天黑前赶回家,老师说今晚落火箭,快回家好告诉阿公。

尤当九的族人世代吃穿靠着这片山,老天降下什么,山就接着什么,比如丰富的雨水,茂密的竹林,鲜红的菌子。所以邻近的卫星发射中心刚刚建成时,烧成火红的一级火箭残骸掉进山里,人们还以为那从天而降的是福慧的宝物。年轻人从坑里把火箭碎片刨出来,再抬回寨子,每家每户都攒下了几件怪模怪样的铁疙瘩。

可渐渐地,天上落下的铁块变多了。每年糯稻熟成时,镇上的老师和领导就发通知告诉大家,哪些天卫星发射基地有任务,需要村民减少外出。

而到了那些晚上,即使躲在家里也都能听见轰隆隆一阵声响,就像姜央打雷公,黑云里闪过一道暗红的光,一开始光是闷在云里,紧接着光越来越亮,再在墨色的天上拖出好几根刺眼的尾巴。

那些尾巴一边燃烧一边坠下,大的落在田里砸出个深坑,庄稼就倒下一大片。苗民放养在田里的稻花鱼秋收时最肥,铁块坠下,水田被狠狠搅浑,泥巴翻涌,第二天天亮只看到一池鱼儿翻着白肚皮。

小一点的火箭残骸落在吊脚楼上,砸飞好多屋瓦,再把瓦下的木板钻出个窟窿。吊脚楼的楼底关猪羊,二楼住人,三楼则堆放全家一年的口粮。要是烧得赤红的铁块在谷仓里燃起了火,这户人家一整年就是白忙。

到了尤当九上小学时,村里的成年人已经怕极了「卫星发射」这四个字。唯有孩子们还保持着好奇,在那些姜央打雷公的夜晚里,他们从紧闭的门窗探出头,想看看传说中给祖国带来了富强、给生活带来了希望的火箭到底长成什么样。

今天,学校里的老师说,晚上要发射的是广播电视直播卫星——「中星 9 号」。这是一个光荣的使命,在即将到来的 2008 年北京奥运会上,它将承担直播信号的转发任务,把奥运健儿夺金的画面送到祖国各个角落,送到人们的电视屏幕上。

尤当九家里刚买了一台 21 寸大彩电,吊脚楼上也竖起了卫星天线。阿公听尤当九讲完这个消息,长长吐出一口烟。他的烟丝像新烤的,但烟枪是一杆老烟枪,银制的烟嘴上原有一圈云雷纹,早被磨得又滑又亮。

「劳碌命。阿公自言自语。」

尤当九回家没多久,推门进来了几个中年人,和往常一样,他们是来请阿公做卜的。火箭残骸落到谁家地里是不长眼睛的事,但尤当九的阿公是远近闻名的巴代雄,他能做族人的眼睛,看见还没发生的事情。

阿公的嘴和脸都长满了褶皱,旧头帕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被烟草熏得蜡黄。他的全名叫做「九勾羊」,没有姓,这里的人施行祖孙三代连名,把父亲和爷爷的名字缀在孩子的名后,每个孩子都会带着三个人的名字过一生。

「勾」和「羊」是阿公的爸爸和爷爷,「九」才是属于祖父的名字,意思是桥。阿公生下来体弱,于是他被寄养给了村尾的一座石桥。人们会把多病的婴儿过继给随处可见的生活必需品,比如桥梁、板凳、石头、樟树,因为这些粗陋的物件能给孩子带来长寿和智慧。

阿公出生不久,一条新路从山脚修到了村口,所以他名义上的父亲——那座石桥变得人迹罕至,石缝里长出了青苔青草,渐渐回归成了山野的一部分。但九勾羊每年还是带着米和肉来桥边祭上一祭,正因为如此,桥才继续眷顾他,让阿公成为最优秀的巴代雄,能吟诵十八代王丰功伟绩的长诗,也可以为寻常人家祭最灵验的喜香。

这天傍晚,阿公换上青衣对襟衫,青丝巾裹头,来到村口一棵树下,树是棵很老的樟树,大约要 10 个孩子的小胳膊才能环抱过来。在尤当九的记忆里,这棵树从他一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变化,终有一天,等到自己的胳膊变得粗壮了,也许可以用 4 个胳膊抱下来。

村里十几个中年人在旁围成一圈,他们都是一家之主,代表每一个在这座山下繁衍了千年的家族。从几年前开始,火箭坠落之日的傍晚,他们都会来找九勾羊卜一次,因为阿公提前知晓大山的秘密,说出大山能看到的所有灾祸。

太阳落下了,光线暗淡起来,远处的山头就像九勾羊吐的烟圈,融进灰蓝的天色里。大树阴影下,十几个中年人的脸变得晦涩不明,小个子的尤当九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却能看清楚他们的表情,那是凝重、严肃、没有一个是眉头舒展而快乐的样子。

阿公让尤当九从家里取来一个正方形的木簸,这块木料有些年头了,厚厚地覆盖了一层浑浊的包浆。阿公把求卜者带来的米和钱倒进木簸的凹槽里,再在米里浅浅埋入一条旧布巾,那是从尤当九的旧褂子上扯下的。然后他点燃三炷香,烧三张纸,吞烟三口,嚼米数粒,面对着樟树坐下。

九勾羊口念含混不清的卜词,用力将木簸顺时针旋转数次,晦暗的光线下,白色的米、黄金的钱和黑布筋在簸里碰撞,翻滚,转成了一个乳白色的旋涡。

尤当九看到漩涡里的颜色汇成了一颗星星的形状,星星在夜空中蹿跳,上升,然后产生一个爆炸——火红的铁块散到地面上,有的掉入田里烧干了田水;有的掉进村尾,砸塌了猪圈,老母猪全被压死;更多的铁块掉进掉到了山里,火星四溅……

木簸里的颜色热烈翻腾,就在尤当九要被眼前的景象吸进去的时候,阿公的手停了。色彩就那样分离开来,恢复成了白色的米、黄金的钱和靛黑的布筋,各是各的静静躺在那里。

九勾羊似乎消耗了很多力气,他缓缓张开口,用老烟嗓问尤当九:「刚刚看见什么没有?」

尤当九抬起头对着阿公:「看见了,西边。」

九勾羊点点头:「是西边。」

尤当九试着扶阿公从地上站起来,他感到阿公就像秋天的稻秆,一拽拉就会倒伏在田里。旁边有人捧来了一个铁缸子,里面是加了阴米和花生的油茶。尤当九最喜欢这种茶,将油、食盐、茶在锅里闷炒到冒烟,再加水煮开。茶水冒泡时放入玉米、黄豆、糯米饭,喝的时候,谷物的香气和茶香一起钻到鼻子里。

阿公喝完油茶,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向众人解释木簸里的钱币和布筋变化的象征。

米没有洒出,钱币也没有互相碰撞,这代表他们求证的事情确实要发生—有灾祸要从天而落到村里。而布筋随着米的运动绕成了四个弯曲的一团,这预示着从天而落的东西属火,落入田间之后却有了金,就是西边。但是落下的东西数量不大,也不会造成灾难,只是会让村民蒙受一些经济损失,因为钱币没有深深埋入米中!

九勾羊将木簸里的米和钱倒进他随身的蓝印布包里,按惯例,那就是村民们给巴代雄的报酬。木簸归则尤当九收好,这法器将来会连同阿公的名字一起传给他。

「阿公,为什么簸里的米知道还没发生的事?」尤当九跟在阿公身后,边追边问道。

「尤,我问你,米是怎么来的?」

「谷子在山上成熟了,晒干后用石臼舂开,筛去糠就是米。」

「米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以做的太多了,吃的糯米饭、花粥、糯米粑,喝的米酒和油茶,还可以用来腌酸肉……」尤当九认真回答。

「从我们住进这片山开始,米就长在山上;从我们住进这片山开始,祖先就靠米生活。祖先生下子子孙孙,稻谷也一代代播种收割。从远古以来,从有四季以来,无论什么东西掉在山里,山都记得。而米是山的化身,是我们和山的纽带。能够弄懂米的秘密,就能知道山想说什么。」

「我不太明白。」

「我们种米吃米,米也成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你要学会看懂米的语言,以后才能成为一个巴代雄。」

九勾羊说道,他正在准备晚上驱星使用的活物。他们来到了自家吊脚楼下,这里用小竹篱笆围出了个鸡圈。尤当九边说话边在鸡群里扑腾,吓得母鸡离巢,一屋子鸡毛纷飞。

「但我为什么要成为巴代雄?」

「巴代雄要唱歌。」阿公神秘一笑。

「这个我知道,巴代雄祭祖请神都要念唱,歌词是连接祖先与山林的旋律。祖先听了就知道是哪家有灾祸,大山听了就知道哪家要帮忙。」

「年轻的答啤听了就知道你的心思。」阿公对尤当九说。

答啤是漂亮姑娘的意思,阿公让尤当九不要再下地吓鸡,要学着他的样子,在鸡群的周围走来走去,让鸡感觉人对它们没有危险,才会放松。

「答啤?」

「巴代雄都有好嗓子,嗓子用来唱祭诗,嗓子也用来唱花山。阿公年轻的时候,夏天的花山节还没有那么热,但是答啤的眼神比现在的天气还热。哈哈……阿仰是年轻人眼中最火热的花,但只要阿公一开口,那双鹿一样的眼睛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女仔最烦了,学校那些女的留长头发,体育课跑起来头发飘到我脸,我扯一下她们就哭。」尤当九嘟囔道,声音不大,但九勾羊听到了,他拍拍孙子的肩膀,他知道不用自己教了,这将来绝对会是一个好情种。

九勾羊佝下身,在离自己近的地上撒点食,又抓了一把糠在手里,越来越多的鸡凑过来,他轻轻抚摸,动作很慢。等到鸡放松了警惕,他找准时机,快速抄住一只大公鸡的腿,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它的翅膀。大公鸡就傻眼了,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哀嚎。

然后,公鸡的脚上被绑了红线,尤当九捧着它来到樟树旁。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十多个村民点着火把和蜡烛陆续前来,将啤酒、三块猪肉放到树下。树上接了一盏电灯,橙黄的灯光把人脸照得发光。树下的方桌摆放着一斗大米,上插三柱香,正前方是一块放在碗中的熟猪肉,碗上有一双筷,而桌子腿上红绳拴着那只大公鸡。

一旁的炭盆已经烧好冒着火光,他们的准备工作就绪。

驱星仪式开始了,九勾羊把蜂蜡团成三颗拇指大小的丸子,分三次扔入燃烧的火盆中。这是为了用蜡暂时封住在场其他巫人的法术,好让驱星仪式免受打扰。火舌舔到了蜂蜡团,滋滋一声窜到阿公的腰那么高。

九勾羊面对众人,开始唱念经文:「十九位金柱公公,十九位银柱爷爷:你们住讷勾村,你们居讷熟寨,不来我用稻粒来喊,不回我用米粒来送。稻为媒介,米来领路。」

紧接着他开始吟唱十八代王的丰功伟绩、寨子里祖先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一个个的名字都有自己独特的发音,不能念错,也不能颠倒,更不能打断。

九勾羊每吟唱完一段就要卜卦一次。尤当九负责将地上的筶子捡起来交还给阿公。桌下的大公鸡已经被人割开脖颈,血滴滴答答进了一个盆子。鸡血将流尽时,鸡被放到煮沸的开水中烫过再褪毛,然后放入锅中煮,每个部分都要切下一小块敬神。

阿公右手持蚩尤铃,为每一段卦相祈福,蚩尤铃拖下好几段布条,随着阿公的吟唱轻轻摆动,铸在铃把上的蚩尤头像则怒目远视,看着尤当九,看着阿公,也看着无数代在山里生活过的先人。尤当九第一次发现蚩尤的眼睛是那么圆,顺着他的眼光方向望去,在火光最深处,他看见了一队人,他认出了几个在经文里出现的祖先,比如长着一张黑脸最会种地的榜,曾经杀过一只虎所以浑身披着虎皮的勾,还有羸瘦但能唱出优美情歌的桑。

队伍最前面的是刚死去的那只大公鸡,脚上还绑着红线,走路一摇一摆的样子,仿佛没了它就没了方向。尤当九想起那只公鸡刚刚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还是那么不情愿。但如今却撅起胸膛,带着祖先们从一座石桥上走下来,又再走到村落深处去。

三炷香烧完了,阿公停止了念诵。

为了沾沾灵气,众人将米饭以及煮好的羊肉、鸡肉分别装进碗里,分发下去食用。驱星仪式到此就算结束。

「祖先怎么说?尤当九凑到阿公面前问。」

「他们带着今晚的灾星走了。」

「他们就那么听你的话?」

阿公重重敲了一下尤当九的脑门,尤当九痛得嗷一声叫。

「什么叫听话!从古到今,这座山承接了天上落下来的一切,冰雹、雨水、灾星、雷电……祖先心生怜悯,愿意用大山的力量为我们避开灾祸。」

「那祖先留下的鸡腿我可以吃吗?尤当九问。」

「想吃就吃。现在啊,这只雄鸡正领着祖宗们回到天上呐!」阿公把一根鸡腿夹进尤当九的碗里,笑眯眯地说。

这天晚上,卫星发射时漫天红光,但火箭残骸却没有坠落到村西,村西阿婶的那头老母猪第二天产下了十只崽,每一只都是母的。

两个月后北京奥运会开幕,阿爸阿妈从城里回来,帮着家里收稻谷、做粑粑、腌稻花鱼。一家人围在彩电前看夺金热门的跳水比赛,信号从他们头顶上方万里之外的中星 9 号传来。

「为什么要跳进水里呢?」尤当九问。

「怕是水里有鱼!比赛谁捉的鱼多!」阿公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

尤当九缠着阿爸讲城里的故事。阿爸告诉他城里楼房高,在高高的楼房下,女仔都穿着漂亮的花裙子走来走去。

阿公打断他:「楼房高,有五月的花杆高吗?花裙子好看,有花山场上阿仰穿的织锦百褶裙好看么?」

看阿爸不答话,阿公笑着抽了一口烟。

阿公让尤当九跟自己学习赞颂十八代王的长诗。长诗很难记,祖宗和先王的名字更加难记,但得连贯着念完,不能颠倒,不能停顿,尤其不能在讲到勇士们遭受磨难的地方停顿,那样会带来厄运。所以,任何在祭祀场合背错长诗的巴代雄都会被族人唾弃。

尤当九很聪明,阿公念一句他能记下一句,伴着芦笙唱出来,歌声洪亮又悠扬。

「将来一定做个通天的巴代雄!」阿公说。

但是,与背诵米卜卦相、祖宗名字比起来,尤当九更喜欢看电视。他喜欢看电视里穿着泳装参加比赛的男男女女,水上芭蕾是他们在浅水里捉鱼,那肯定是鲢鱼;跳水是扎进深水捉鱼,那就是鲤鱼。鲢鱼煎烤成焦香最好吃,鲤鱼用小虾和大米沤成酸汤鱼最鲜美。

谁捞的鱼越多分越高!这不难呀,未来他也能去参加奥运会。

半个月之后,奥运圣火在北京熄灭,梯田里也只剩下了一截截的稻秆,父亲阿当和母亲一起回城里,走的时候带走了尤当九。

尤当九记得临行之前,阿公用烟杆子戳戳他的脑瓜,「好好给我背下来,」他说完转过身子继续抽旱烟,不走出门送尤当九。

「爸。」阿当对着九勾羊的背影喊,他们一家三口已经站到了门前。

「走吧,走吧,大山有他的决定,你们有你们的。」

「阿公,燕子一回来我就来看你。我背好你教我的咒语!」尤当九抹开一把鼻涕,边哭边说。

「不是咒语!那是祖先的名字,你哪天回来了就知道,祖先一直都活在你的名字里。」

阿公到了最后也没转过头来。

尤当九再也没有见到阿公。

这年冬天阿公死了。就在孙子放假回来的前三天,九勾羊独自在屋里,就像他知晓大山的所有秘密一样,阿公似乎也知晓了自己命运里的所有秘密。他换好了一身青衣对襟衫,青丝巾裹头,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谁也没打扰,他就这样永远睡着了。

葬礼进行了一夜一天。巴代雄能让生灵和死魂对话,原先都是阿公为各家各户做法事,他人善,只向丧家收三枚鸡蛋。如今他去世了,来送他的人围满了寨子。

巴代雄不会在祖屋直接入殓,人们把阿公放到一把太师椅上,一路翻山越岭抬到祖坟,再在那儿入殓下葬。阿当在一旁护住椅子,不让阿公的尸身坠下,一位三十多岁的巴代雄走在太师椅前,他叫做阿宝,向九勾羊拜过师,这次由他唱颂经文送阿公上天。队伍的最前面则是尤当九,他捧着一只大公鸡,鸡爪上还是系着红线。这次不用阿公告诉他,尤当九也明白,一会儿就由这只大公鸡带着阿公三分之一的灵魂上天。

十里山路,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村尾那座石桥,那是阿公名义上的父亲;也穿过数不尽的梯田,阿公在那些山上的田地里耕作养鱼,喂大了阿爸和他的兄弟;还路过山腰上的樟树,阿公曾在树下用洪亮的嗓门唱出祭文,驱散从天而降的火箭残骸,也设坛做法,为一村人求下雨水和丰年。

最后一抔土堆上了九勾羊的坟,年轻的巴代雄阿宝让每个人都说出一种阿公最喜欢的事物。这样,等一会儿阿公上天时,快乐的记忆会把他包围。

「金黄的烤烟丝」

「他的老烟枪」

「宝贝孙儿阿尤」

「那一圈他养的鸡」

「他卖母鸡换来的老酒」

「村尾的石桥」

「祖先的名字」

「大山里的一切」

到了尤当九,他是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新墓前,墓碑上写了长长一串他不认得的符号,那都是列祖列宗的名字,祖父孙三代相连的名字,每个音节连成一首诗,就像一条即将升腾上天的苍龙。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尤当九身上。

「阿仰。」尤当九说道,「阿公最喜欢的阿仰,跳花山最漂亮的阿仰。」

他用皴红的小手背抹去脸上的鼻涕。


(下)

寨子过年叫做过「能央」,其实并不像汉人那样过固定的年,而是由鼓藏王来计算决定的哪天是能央。这么多年来,鼓藏王定的日子从来不会下雨,一定是个冬季里大家能尽兴的好日子。在这个日子里可以祭祀祖先,吹芦笙踩堂,答啤们的银角银花冠翩翩起舞。

过完能央就要开始斗牛和椎牛。但通常到这个时候,尤当九早回学校了,城里的生活跟他想的一样,一切都比寨子里快。

街上人走路快快的,车开得快快的,他快快地抽条长个子,再快快考进了大学。

「一不留神,就那么大了。」阿妈说。

「我在他这个年纪,就算成年,有了自己的土枪。第一次进山自己打野味,打回来孝敬祖先。」阿爸说。

但尤当九不会拥有自己的枪,他是一个大学生,主修计算机科学。成日与代码为伴,他要什么枪呢?即使他继承了阿爸的气概,需要拥有一个证明自己已经成年的武器,那他想要的武器也只是一个用着顺手的键盘。

这就是他的新年愿望,拥有一个青轴的机械键盘,打字起来噼啪作响,老师也能知道自己又在用功。

能央快到的时候,阿爸阿妈在城里做事没时间没陪他回村寨。尤当九是独自回去的,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一年,无线网络信号覆盖到了家乡,他可以在溪水旁,在祠堂下打开电脑连上网,和山外面的世界保持精神上的同步。

也是这一年,卫星发射更加频繁了,火箭落得也更频繁了。

年中,一块残骸坠落广场边的水泥地上,水泥是硬邦邦的,铁块弹起来老高,不长眼睛地向人飞去,削掉了一个女学生半个脑袋。

「女仔就是路过,」阿宝说,「可怜呐!葬在了水塘尾,她阿爸不让阿妈来看,要是看了女儿的样子,阿妈也要伤心丢掉魂魄。」

阿宝现在已经是一个老练的巴代雄了,农忙时种芝麻、种水稻。水稻留着自己吃,芝麻榨了油卖钱;闲时则为人做卜、祭神。不像师父九勾羊那样旱烟枪不离手,他是活力而清爽的:

「芝麻开花节节高。」

阿宝带尤当九在田里走,脚边芝麻苗一边开花一边往上蹿个子。

「阿宝叔,你现在还驱星吗?」尤当九问。

阿宝点点头:「嗯,入了秋几乎每月都驱星。只是我没有你阿公的道行,祖宗跟我不像跟他那么相熟!」他停顿了一会儿,认真看尤当九,「阿尤,你阿公说你有最好的记性和一把好嗓子,这些都是神明给的福慧。如果是你,你裹上了青丝头巾,披上青衣对襟衫,或许祖宗就能听到我们的祈求,从天上下来……」

尤当九知道,阿宝又想起去年女学生的惨死,他没有念过什么书,所以把这一切的不幸归咎于自己无法得到祖先的信任,祖先不愿用大山的力量驱走那些坠落的铁块。

「其实,火箭一级残骸的坠落区可以用电脑算出来。或许以后技术进步了,优化了算法,能精确算出它们落在哪儿。」尤当九安慰道。

「电脑能驱走灾星吗?」阿宝问,「我们的先人没有发明文字,经验只能靠口耳相传,大山承载天上坠落的一切,我们先民和大山共处,用首尾相连的音节记录大山的智慧,那些祖祖辈辈的名字里就藏着从远古传下来的秘密!」

尤当九不说话。

回家路上他还是忍不住跟自己嘟囔:「比我阿公还硬的老古董,大山的秘密能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不知不觉,沿着青石板,他走回到了童年成长的吊脚楼。自从阿公离世,这里便不再有人勤打理,只有在每年春季阿爸会找人来拣瓦。房间一切维持原样,也是陈旧了许多。原先放在厅中央的大彩电,现在看起来像个过时的小黑匣,坏了也没人修。

在熟悉的环境里尤当九一时五味杂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阿公藏法器的抽屉,拿出蚩尤铃、青丝巾,还有那个本来说好了传给尤当九的木簸。

尤当九从隔壁家米缸里借来一些米,又把青丝巾和一些硬币浅浅埋进盛满米的木簸内。他想起了阿公,每次被众人围绕着做米卜的时候,阿公会难得地放下烟枪,摇头晃脑哼唱着卜辞旋转木簸,身上的铃铛琳琅作响……尤当九想起那样子,也不自觉地哼唱起阿公唱过的歌谣。

「带着女儿金桃迁徙,像鱼儿游上溪河;带着女儿金美行走,像鸟儿飞过山坡。日月十二双,日夜不停跑;晒得田水啊,好比开水冒;晒得石头啊,软得像粘糕;晒得坡上啊,草木齐枯焦……」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慢慢旋转了起来,起初是木簸里的米和钱币,然后是自己的身体,最后整座房间都在旋转。这种感觉跟他儿时经历过的米卜很像,但更加强烈。一切眼见的固体都化成了湿漉漉的色彩,就像沾了清晨的露水一样。

他看见那些色彩逐渐融合,在吊脚楼的光影下变成了模糊的形状——他看见了红色。

一大片完整的火光从黑夜最深处降下,落到村子最中央。大山里的村寨如同打翻了炭盆一般,木脊在燃烧,瓦片被燃气崩裂。那些灯光不见了,星星不见了,邻人的歌声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烟和红雾,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呼救。

星星落在了村子里!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一切都不转了。刚刚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真实发生一样,就像有人拿了录像机把秘密录下来给他看。尤当九站起身,扶着门框定了定神,然后做出了最快的一个决定,他迈开腿飞奔下山,去芝麻田里找阿宝。

尤当九无数次在这片梯田里奔跑,但没有一次感到像今天这样漫长。稻秆还没有开始燃烧,落在田里的禾芒割伤了他的腿脚,可他怎么顾得上那么多?粮食才丰收,粮仓满满,此时的火箭残骸从天而降,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火种,短时间内可以点燃整个干燥的村寨。

曾经有个老族人问城里回来的大学生尤当九:「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不要在我们这一代放卫星了?」

「那去哪儿放呢?」

「去没有人的地方,去海上,去沙漠里!」

「放卫星的纬度是有限制的」,尤当九解释道,「而我们这一片的山,已经算是人烟稀少了。这是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卫星发射基地。」

「那也不能这样!为了完成不知道哪个领导的任务,我这一片田都毁了!」老族人手里用柴刀将一支竹子削得又尖又细,准备去给两岁大的母牛穿鼻孔。4 亩水稻,夫妇两人原本准备抬一根竹杆压穗头,赶着稻花进行人工授粉。现在好了,被火箭残骸砸坏一片田,稻子倒了,花穗就泡在水里,花粉化干净了,即使把庄稼扶起来,最后也只能结出空稻壳子。

「不是有赔偿么?」尤当九问老族人。

「赔偿还不够我找人把垃圾抬出去!「他用竹竿尖的那一头指指田梗上的一块残骸,「火箭落下来,就这一块还算平整,我找铁匠磨出一把菜刀来!别的都是破铜烂铁,处理垃圾还要给人钱。」

当时,那位老人不知道,落在田里的火箭是一种福分。今晚从天上将降下完整的残骸,因为与大气高速摩擦,或许它要在村子上方,人群最密集的空气里炸开,散成满天星。面对从天而降,无所不在的火光,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尤当九在芝麻田里找到了阿宝:

「我去通知县里的领导,你来……」他顿了一顿,费力地挤出话的后半句,「你来驱星。」

「等等,阿尤。你刚刚真看到了天上落下大铁块?」

「嗯。砸在村里人最多的广场上,碎成火红的一大片!」

「那么……你还有没有看见别的?」

「别的?」

「你能通过米卜看到未来发生的事,说明大山决定选择了你。山的决定会有山的道理,他一定通过米给你留下更多智慧,来帮助我们度过难关。所以,你在米里有没有看到更多?」

「没有。」尤当九迟疑了一下。

尤当九回家拨通了县政府的电话,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如此声嘶力竭:

「您听我说!这是真的!我们县被火箭一级残骸主落区覆盖,今晚要坠落在我们村寨里的火箭残骸重达数吨,威力不亚于一枚重磅炸弹!一定要疏散村民……请您、请您务必……!喂?喂!」

「县长不信你?」阿宝在旁问。

「哪能跟县长说上话?是办公室主任,他说落区群众防护工作由军区司令部和卫星发射中心共同负责,相关部门会向落区发布通知。指挥部已先后完成了上百次回收任务,他要我放心,不要白日妄想,更不要散播恐慌情绪。」

「你哪里是白日妄想?是祖先让你看到了山的秘密。」

「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山的秘密。阿宝叔……只能这样,我看看能不能通过学校内网搜索到计算火箭残骸落地的算法,而你,你去准备一只大公鸡!」

「阿尤,你真的没有在米里看到更多的——」

尤当九闭上眼,在那火光漫天里的幻象里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只想逃出来,逃回阿公的吊脚楼,逃到那个同年曾经奔跑的梯田里。

「真的没有。」

「大山的智慧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阿宝说。

祠堂建在寨子的高处,这里的信号是最好的。尤当九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他的正对面就是刻写着族人名字的木碑。

在这个午后,他通过网络用一切方式查找资料。但是没有一个人、一种理论能够确切告诉他,今晚卫星发射中心点燃的火箭,与卫星分离后到底会不会造成山寨的火灾。更不会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一个曾经学过一点巫的计算机系大学生,劳民伤财地撤离走整个山寨的男女老少。

随着太阳下沉,祠堂木檐的影子在天井里被逐渐拉长,一点点攀上了墙,老猫蜷在影子里,打鼾、舔毛,而画面远处是山林自古以来都有的深绿色,和夕阳的水红。一片宁和安静的样子,就像祖先活过的千万个寻常日子。这画面甚至让尤当九自己都开始怀疑,在米中看到的幻象只是一个恶作剧,自己的意识给身体做了个恶作剧。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等到视觉重新恢复清明,那行在木碑上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祖先没有文字,用首尾相连的音节记录大山的智慧,那些祖祖辈辈的名字里就藏着从远古传下来的秘密。」阿宝说过。

「祖先的名字不能念错,祖先一直活在你的名字里。」阿公说过。

尤当九用键盘将祖先名字的音节一个个输进了开启的程序里。那些音节,从第一代定居在山里的祖先,到这一代,一个不少:长着一张黑脸最会种地的榜,曾经杀过一只虎所以浑身披着虎皮的勾,还有羸瘦但能唱出优美情歌的桑。

他想起年幼时的那个晚上,顺着蚩尤的目光看到的一切。大公鸡脚上绑着红线,带着祖先们从一座石桥上走下来,又再走到村落深处去。

石桥!

他在米里也曾看到过这座石桥。人们通过这座桥逃到了对岸,桥的石缝里长满青苔青草,是山野的一部分。

尤当九簌地站起来,吓跑了影子里的打盹的猫。桥在他们的语言里叫做「九」。九是他阿公的名字,也是自己名字的一部分。那……那就是唯一连接他和阿公的一个音符,直到现在,阿公还活在自己的名字里。

于是,他冲出祠堂,奔向那座石桥。

尤当九终于了解了大山的秘密。

大山本身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算法,数据来自于千万年,千万次的降落。无论是阳光、雨露、陨石,还是燃烧着的火箭残骸,一切落在山里的,大山都记得。然后这片山用自己的智慧,在这些数据之上,推算出了下一次的降落。

他的祖先发现了大山的秘密,可是却没有发明文字,他只好将开启大山秘密的代码编进每一个名字的音节,教导后人一代代延续传唱。每个婴儿的名字都连着父亲和祖父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在长诗里出现。

族人名字,是一种代码,而山就是算法本身!

山野里的石桥边,阿宝已经布好了祭坛。

尤当九青丝巾青衫,将蜂蜡分三次扔进炭盆里,洪亮的歌声念诵十八代王的丰功伟绩,和他每一位祖先的名字,芦笙的旋律就像从河对岸传来:

「十九位金柱公公,十九位银柱爷爷:你们住讷勾村,你们居讷熟寨,不来我用稻粒来喊,不回我用米粒来送。稻为媒介,米来领路。」

尤当九看见山野的石桥人迹罕至,桥边有个年轻人,带着米和肉来正在拜祭。他转过脸来,那张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嘻嘻笑唱情歌,百灵鸟一样的姑娘踏着旋律来到九勾羊的身旁,那大约就是阿仰?

石桥这头是尤当九,那头是年轻的阿公。阿公在一片鲜花里踩着歌点,摇摆着,歌唱着。尤当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向桥那边踏出一步,他只好伸出胳膊向对岸招招手,手握着里的蚩尤铃响了,可是阿公没有向他多看哪怕一眼。

阿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是出现在长诗里的祖先,他们闲聊着、歌唱着,甚至其中的两个饮起了阿宝带来的米酒。阿公用尤当九从未见过的快乐舞步向桥下走,向村寨里去,祖先们也用同样速度跟随他的步伐,队伍路过了尤当九,就像路过一团绒草。

尤当九想叫住阿公,可是嘴里唱着长诗,不能停下来。他想跟着阿公的脚步追上去,可是双脚却被蜂蜡黏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开。于是他只有继续唱,继续摇着铃铛,远远望着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村里的广场上,消失在一团红色的火光里……

这天晚上,卫星发射任务一切正常,只是在一级火箭分离的过程中,残骸坠下时燃烧不完全,砸中了村尾一座人迹罕至的桥。

阿爸知道了这个消息非常悲伤,再次见到尤当九时,惋惜地说:「那座桥没了,你阿公是那座桥的一部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听完却一点也不难受。因为他知道,阿公一直生活在这片山,跟山一起承接着从天而降的幸运与不幸。

而尤当九,他的名字,就是阿公和山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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