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48节:时间之外的蘅草

1984网 74 2020-12-11 21:29:10

01

整个地府都知道,转轮王是地府脾气最好的大人。

他掌管记载转生的人的寿数命运,许是见多识广,所以脾气自是温和,性格也是波澜不惊。曾经在地藏王打牌的时候提到过转轮王,他说,此人是真正的淡泊。

然而,这个真正淡泊的转轮王发起脾气来,也真是可怕得紧。

鬼差跪在大殿上,膝盖硌得生疼,然而却动也不能动一下。转轮在她前面踱来踱去,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把这个搞错了呢?你怎么可以吧这个搞错呢?这好好的灵魂,分门别类都给你弄好了,你怎么就弄错了呢?」

鬼差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做错了,原本转轮安排的要投身入贫民家的一个灵魂,被错投到了现在人界的皇族。其实主要还是这段时间死人太多太过频繁,忙中出错,一下子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转轮急白了几根头发,拿着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一面看一面啧啧叹息:「你给投到东魏高家了啊,哎呀,最近正好赶上上面皇子们历练,这高家不仅有西海水君的世子,还有天帝新添的太子殿下啊,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鬼差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是一个早夭的少女,偶尔结了仙缘才成为鬼差,和九重天那些天生仙胎的完全不能比,也完全担当不起。

「这样吧,」转轮在薅掉了自己好几根头发之后,才走到鬼差面前,「我和其他几个法王之前讨论了一下,准备给他紧急改写命簿,你就去人间呆个数十年,一直监督到他这辈子结束,有问题的话你就解决了去,再不行就汇报我们,明白吗?」

其实他根本没给鬼差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哎,这姻缘和寿数怕是也得改改。」

这就是这个鬼差被送入人间的前夕,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引发后面那么多故事,临走之前她在转轮王的命簿上看到了这一对夫妻的姓名——高洋、李祖娥。

不久以后,东魏权臣高欢的次子高洋病重,药石无医。然而某个雪夜,一名素衣芒鞋的道姑敲开了王府的门,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良药,竟然让病重垂危的高洋痊愈了。

高欢大喜,提出可以赏赐这个道姑任何东西。这名道姑笑容清浅,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收二公子做俗家弟子。

这名道姑的名字,后来被人在史书上,在生死簿上,在世间一切地方上,都抹去了。

但是曾经有人记住过,她叫程青蘅,原本是阴间一名鬼差。

02

东魏权臣高欢家里的二公子高洋,从一出生就觉得自己和其他兄弟有些不同。

他的大哥那时候已经有些长开,文才武功都是极好,眉眼又生得英挺俊朗,已然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有这么个儿子让高欢和妻子娄昭君都十分骄傲。长子如此出众优秀,以至于次子如何竟然已经不甚在意了。高洋已经习惯自己和大哥一同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那若有若无对自己的冷落。

一开始他是很难接受这种冷落的,他曾经偷偷地问自己那个道姑打扮的师父,为什么兄弟中只有他容颜如此丑陋,资质如此平庸,还不如大哥的一半。每次听到这个问题,师父都会略有些心疼地将他揽到怀里,安慰道:「二公子不要伤心,那些都是天定的,并不能说明您比大公子差在哪里,天定的东西,本来就是说不好的,真要比的话,您可以看看每年外面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呐。」

她的话很有道理,高洋听着便安定了下来,他看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身上的绫罗绸缎,还有不仅可以吃饱而且可以吃得很好的饭菜,开始对之前自己的阴暗小情绪感到羞愧。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后面高欢又得了不少儿子,一个比一个好看,特别是前不久才过了生辰的九公子高湛,不仅容颜出众,而且通身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贵气。他本来是很喜欢这个眉目精致的弟弟的,可是当他送上自己的礼物的时候,那个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多谢二哥了,以后不必这么麻烦。

礼数周到得无懈可击,然而他的目光却是睥睨一切的,尤其是对于自己,那是一种站在云巅之上俯瞰着蝼蚁的感觉。

那之后很多天他都心里难受,特别是寿宴上无论是自己的兄弟还是其他客人,都对高湛赞不绝口,甚至有人说,这孩子眉眼间有帝王之相,日后必成大器。这是大逆不道的话,高欢却只是抚须一笑。

宴会结束之后高洋闷闷不乐地去了师父住着的偏院。同他一样,这位道姑师父也不怎么受到重视,住着的别院不如其他公子的老师们那般书香气浓厚或典雅精致,反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他去的时候,道姑师父正在把煮好的汤饼盛起来,厨房里还有熬得满满一壶大碗茶。

从他第一次见师父到现在,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纤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布衣当中,显得格外文弱。她身上一直有种很温柔的气息,高洋觉得,自己从未在母亲身上得到的温柔,全部由道姑师父补偿给自己了。

他掏出宴会上带回来的一些肉菜和糕点逃出来。师父仿佛是已经知道他来了一般,从厨房端出来两碗汤饼,将一碗放到他的面前,说道:「吃吧。」

「师父,帝王之相,是小九那个样子吗?」他突然闷闷地问。

道姑师父怔了一下,放下碗筷问道:「九公子……是今天生辰的那位?」

高洋点点头。

「……的确是气度不凡……」出人意料地,道姑师父叹了口气,「不说了,吃饭吃饭。」

「师父,帝王之相怎么可以是这样呢?」看见师父不多评价,高洋却有些急了起来,「小九他看上去是高傲又霸气,可是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永远是一副俯视众生的表情,如果他这样的人成了帝王,那会把百姓苍生放在眼里吗?」

「帝王……更多的是制衡之术。」道姑师父似乎是搜肠刮肚一般在找词解释,「不仅仅是仁慈就够了的,帝王要懂得制衡群臣,懂得牵制各方,要让四方安宁八荒平静……从这点来说……」

「你说谎!」高洋蓦然拂袖而起,「师父,你说谎!」

道姑师父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看着已经很是高大的高洋,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高洋,东魏的高家是命定的下一朝皇室,高家托生的男儿们,几乎全部是天上各个上神或者皇子们,专门来凡间建功立业的。高洋的大哥高澄,是西海水君世子,命格上写了要建功立业建立国家的,而那个心高气傲冰雪天姿的九公子,身份更是不得了,那是天帝的太子,是要统一这个乱世的。对比起这些天生仙胎来,高洋只不过是个被她错投到皇室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要怎么比较呢?

「抱歉,师父。」高洋看着她沉默不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拂袖离去。

03

武定七年年初,高家的势力已经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一到新年,各种赏赐礼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府里来。道姑作为高洋的师父,自然也分了不少好处,起码她自斟自酌的时候不需要再喝自己酿的只有自己才能下咽的浊酒,也不用自己巴巴地跑到厨房做小菜,而是可以喝到难得的佳酿,吃着城里最贵的点心。每每想到这里,道姑都要暗骂自己一句「打抽丰」,然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了。

就在小日子如此舒服的时候,转轮王来了。

在人间一晃这么多年,突然看到故人,还是怪想念的。所以当道姑看到转轮王一身普通布衣打扮踏月出现在自己的小庭院的时候,用忠诚的笑声表示了欢迎。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你从哪里弄来这一身绿色的衣服,居然还有一顶绿色的帽子,哈哈哈哈!」

转轮气得脸色发紫,不过他到底没忘记正事,提着道姑的耳朵说道:「别笑了,跟你说正经事!」

然后他整整衣领,正色道:「命格上安排的命运是,水君世子,啊,就是现在的大公子,要当上皇帝的。他是个命不长的,几年之后就因病去世了,然后皇位传给太子殿下,哦就是九公子,随后九公子一统天下。但是,现在出了点岔子。」

道姑皱眉表示不解。

「之前有个背叛天庭的神仙逃到人间,这个……和以前的水君世子有些心结,怕是他要伤害水君世子。」

道姑大惊:「既然如此,为何不派人保护好世子呢?」

转轮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人家世子是下来渡劫历练,好让自己飞升,提高名望,将来继承西海。既然都是渡劫了,怎么也不能让天上的仙人来解决啊。况且上面的都是些什么人?」他说着作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那都是凡间的活菩萨,要保一方安宁的,哪能随随便便下凡来除妖降魔啊,最后,活儿还不是让我们地仙来做。」

不等道姑发问,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正好你是我们地府派在人间的,到时候你留意着点就好了,千万别让魔族伤了水君世子的仙体。」

他说完连拒绝的余地也没给道姑留下,还是踏着月光飘然而去,留下道姑一个人在庭院中,只觉得酒也不醇,点心也不香,连月亮,也被流云遮了一个角,一点也不圆了。

抱怨归抱怨,正事还要做。夜深人静的时候,道姑潜入高澄的房中,看着熟睡的大公子,手指捏起一个诀,将咒语下在他的身体中。

这是个异体连心的小咒语,一旦有力量伤害高澄,咒语便会将一半的伤害转移到连心的另一个人身上。转轮的本意是将高澄和高洋连起来,这样若是真的出事,也可以摊在高洋的身上,算是平均一下他投胎时候沾染上的福气。然而道姑在下咒之前,想到曾经那张疯狂痛苦的脸,手突然就颤抖了一下。

她最终把咒语下在了自己的身上。

04

几个月后的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高澄与大臣们商量完如何发动政变登上皇位,送走最后一个人之后,一位叫作兰京的厨子端着宵夜上前,在送上宵夜之后,他猝然抽出一把匕首,向高澄刺了过去。

正在给高洋讲解为君之道的道姑蓦然一口鲜血喷出,沾得前襟斑斑点点极为可怖。高洋大惊,还未等询问,便被道姑一把拉住了袖子。

「二公子,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她说道。

她的心口疼得厉害,仿佛被撕裂一般,这让她心惊,好歹自己也是仙体,竟然被伤得如此厉害,看来那个行刺的人道行也不浅。

兰京一击得手,大喜过望,他本来是忠厚老实的长相,却因为那极致的笑容而显得扭曲,他用滴血的匕首对准高澄:「西海世子,你可还记得我吗?」

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于是不等高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当年那么意气风发的世子殿下,如今落魄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你不记得,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个前因后果让你死个明白!你当年与地仙青鸾相恋,因着身份悬殊故而被你父王阻挠,派我妹妹去抓住那只青鸾回西海收监。」

这番话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地说出来,一面说,一面用匕首狠狠刺着高澄:「然后我们好一个痴情的西海世子,演了好一出英雄救美的话本子,我妹妹这种无权无势也不得青睐的小仙居然敢劫走世子的女人,那自然是要好好惩罚的,所以你就把我妹妹当场大卸八块给她出气!即使后来你上殿上请罪,也只说自己违抗了天命,甘愿下凡渡劫,对我妹妹连半个字都没提过!你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我如今用这淬了破坏仙元法术的匕首把你的魂体割得粉碎也不冤枉你!」

他最后一刀就要剜出高澄的心脏,然而却被一道拂尘挡了过去。兰京一愣,回头看时,却只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素衣的道姑。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然而血迹还是汨汨流下,身上满是伤痕。兰京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当下便想到了:「异体连心咒?你为他下了异体连心咒?我说他怎么还没有魂飞魄散呢,原来是因为你。」

道姑不理她,强忍着疼痛催动束缚的咒语,所幸兰京只不过是一个天上的小内侍,又因为下凡太久已经丢了大部分法术,才被她降住了。

「西海王后、长史女官,还有其他的大人很快就要来了。」道姑的嘴唇因为失血已经发白,「识相的就赶紧认错服软,说不定只是剥去仙胎落到凡间受苦,好歹不用遭极刑的罪。」

「呵呵呵呵呵……」兰京却蓦然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替他分摊了伤害,我如今已经成功报仇了……」他血红的眼睛瞪着道姑,「方才我的话你也听到了吧,那你,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杀这个人?」

道姑咬咬嘴唇:「无论如何,天庭律法不允许用任何阴暗的手段刺杀仙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话语蓦然被道姑的失语咒堵进喉咙中,因为眼前光芒大盛,好几位锦衣华服的宫装丽人已经站在了殿上,其中一位一看到血流不止的高澄就惊呼一声扑了上去,大哭起来:「我的皇儿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哭罢竟是要晕过去。

旁边几个女官宫娥赶紧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好半天才让这位西海王后娘娘醒转了过来。她醒来之后倒是抹了一把眼泪,眼锋一转就认出来那位道姑是地府的鬼差,于是板起脸孔问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姑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后顿时气得发抖,戴了长长护甲的手指一指指向兰京:「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眼里没有主子的狗奴才,来人啊,把他压到我们西海的水牢去——」

话音未落,一个女官上前:「娘娘,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世子殿下之前所做的确不太能放到台面上审,所以这个奴才,是断断不能带回西海的啊。」

王后显然是愣了一下,她的眼神软了下去,然而很快又说道:「那我要放掉这个狗奴才了?!」

女官中另一个稍微伶俐些的赶紧上前,一副嗓音如同乳燕初啼一般清脆动人:「娘娘,话也不能这么说。您想想看,虽然世子殿下魂体受伤,但是娘娘如此心疼世子,悉心调养还是能养回来的,而且您日日思念世子,正好借了这么由头把世子接回西海,让您两个母子团聚啊,这不是很好吗?至于这个狗奴才,」她说着伸出脚踢了一脚在一边的被仙术束缚住的兰京,「咱们让这鬼差处理他不就好了?到时候真的在卷宗上写啊,就写他行刺世子不成,被地府护卫所击杀,这不就结了吗。」

她说完,将那柄匕首捡起来,递给道姑:「你去把这贼子解决掉,记住,要他魂飞魄散。」

「算了。」王后摆摆手说道,「等我们走之后再动手罢,不然把衣服都弄脏了。况且不久之后西天的如来还要来咱们这儿讲经,我们若是身上沾了血腥丢了礼数就不好了。」

「哎呀,还是娘娘想得周到。」那女官乖巧地说。

王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苦恼道:「可是,这天庭的命簿上写的要我们家皇儿在凡间三十五载啊,这时间对不上,到时候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伶俐的女官凑到王后面前,乖巧一笑:「娘娘这是关心则乱啊,本来世子殿下来凡间是渡劫的,如今这大大小小的情劫也算是渡了不少了,再赶上这个,这该受的,都已经受了啊,那天庭还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凡间的事世子殿下已经给上面那位铺好路了,又受了伤,天庭顾念咱们,也不会太为难的。」

「嗯,你这话倒是有理。」王后夸赞地看了一眼她,这小女官便抿唇一笑侍立在王后的另一边,「既然难得来了,就且看看这凡间再走吧,平日里哪会来这里。」

道姑已经跪了很久,身上的血液都快要流干了,王后却好似没有看够一般一直在这里转悠,时不时说上一句「这凡间的建筑,倒是别有一番雅致」或者「这个茶还不错,可是凡间到底是苦,没有泡出来原本的香气」。当然,那堆善与人言的女官和妃子们,都争前恐后地效仿前人:「娘娘的品位自然是超凡脱俗,和那边宫里的几位完全不同呢,那几位就是喜爱绫罗绸缎,什么富贵什么往府里摆,一副暴发户样子。」虽然同是拍马屁,却和之前那位伶俐的女官差得远了。

一直到把庭院的月色也欣赏一遍,这西海的贵妇们才想到要回去,一人小心翼翼提了世子的仙体,用自己的仙元罩着。临走前,还是王后想起来,吩咐她们道:「对了,这位鬼差是地府的人,又是替我的皇儿分担了伤导致如此,你们谁随身带了仙药,分她一些罢。」

道姑扬起惨白的脸,深深行了一个礼,说道:「谢王后大恩。」

05

那一阵有着环佩叮咚的香风走远了以后,道姑才整个跌到地上,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这西海夫人怎生这样多话?」

突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师父?」

道姑浑身一个哆嗦,扭头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高洋因为惊骇而惨白的脸色。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担心师父有事,便一路跟过来,不料想看到了……刚才那些是神仙吗?师父你也是……是……神仙吗?」

道姑咬咬嘴唇:「我也不瞒着你,我诚然是神仙,不过和刚才那群不太一样,她们是西海的女官和王后,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

高洋的眼光缓缓地在大殿上转过一圈,看到大哥已经僵硬的尸体和一边中了束缚术的兰京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最后目光才回到道姑身上,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哀伤,反而带着一股难言的怅然:「……是这个人杀了我大哥?」

道姑点点头,顺手解开了兰京的失语咒术,可以重新说话的兰京咳嗽了好久,一直咳到眼泪流了满脸,方才哈哈大笑道:「你为了救她儿子半条命都搭进去了,也不过赔上一瓶药而已,如此看来,你也不过是他们眼里的一条狗罢了,哈哈哈哈!」

不过说到最后他自己倒是陷入迷茫:「你的命倒是硬,都这样居然还能站起来。」

「不过是因为你在凡间太久,已经没有法术了而已。」道姑淡淡地说到,颤抖着站起来,皱着眉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将它扔在一边。

兰京冷笑:「不杀我?你可别对我心软,一旦我活着走出这个门,我就要把上至天庭下至西海都闹得不得安宁。」

「你多虑了。」道姑从墙上取下长剑,「我只是觉得你并未把世子殿下杀死,不至于受这么重的罚,就杀掉你这个躯壳,把你投入凡间轮回。说起来这也是我给高家人的交代。」

「你还真是君子啊,什么都想得这么清明。」兰京又笑了起来,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笑,只是前面或者激愤或者讽刺,只有这次充满浓浓的凄凉,「可是这天地间的律法啊,从来都只是束缚我们这种小人物罢了,不然连你这么正直的人,不也没想到要世子为我妹妹的死偿命呢?不过是你自己心里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罢了,这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告诉你,你现在之所以安逸,只是因为你现在还龟缩在那些人暂时还触碰不到的地方罢了,刀子没割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

他眼光一转,看到呆立在一边的高洋,嘴角又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我看你也不远了。」说罢又泪下,「说起来你倒不失为一个知己,不过咱们以后也永远不会见面了。」

他话音刚落,道姑手里的长剑就被人夺去,然后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兰京的脑袋。

血光一片,道姑瞪大眼睛看向持剑的那个人,那人的身形瘦削,还微微发抖,然后猛然打开房门:「大哥被刺了!快来人——」

原本高澄为了密谋篡位特地遣散家奴,所以这间议厅周围都没有下人敢过来,安静得可怕。

他的这一声凄厉地划破黑夜,一时间,脚步声和惊呼声充斥了整个耳膜,府中顿时乱成一团。

她趁乱走了出去,不知是这是一个寒夜,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她只觉得那站在人群中调度一切的高洋非常陌生,又非常脆弱。

她明白,一切的走向都乱了。

一路上,她想,完了,这下子转轮那里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走到自己的小院落前面,她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一双手扶起了她。

抬头,正对上高洋的眼眸。

他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将道姑师父扶到室内坐好,然后从自己的衣袋中拿出一瓶一瓶的药,放在道姑的面前。然后,拿过自己一直拎着的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一碗鸡汤。

道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汤,不知道是什么药放多了,竟然有些苦。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师父,」最后还是高洋先开口,「我准备登基了。」

道姑顿了一顿。

高洋显得有些局促:「其实,这本来应该是大哥的功劳……」

道姑依然不说话。

高洋又问道:「我杀了那个兰京,师父是不是不开心?其实师父心里不是很想杀他的,对不对?」

似乎是怕听到答案,他又赶紧说道:「可是师父,我必须杀了他,我必须亲自除掉刺杀大哥的贼子,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登基。师父啊,我不是贪图富贵一定要当皇帝,只是、只是——」

道姑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高洋的面色蓦然变得十分痛苦:「只是我不甘心啊,师父,我不甘心,我已经看多了这人间的荒唐丑事,本以为天上的神仙都是干净的,都是正义的。但是今天我看到那个什么西海王后,还有她身边的那些女官,她们和人间的那些肮脏权贵有什么区别?她们所做和人间的丑恶又有什么区别?我也听到了兰京的自述,也看到了师父做的一切,可是这些在她们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如何欺上瞒下一边博一个好名声一边占尽便宜。师父,我以前总觉得看到的不公都只是人世间的,可是如今连神仙都是这样,我还要从哪里寻到一个干净世间呢?」

最后他说:「既然他们都不能做到,那就我自己来。」

然后拂袖而去。

留下道姑一个人捧着半碗鸡汤,眼泪扑簌簌落下。

兰京临死前那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还在眼前,嘴里未尽的话语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无论如何听都只有四个字——不可能的。

06

翌年,高洋废除东魏孝静帝,登基称帝,号文宣皇帝,封其父高欢为神武皇帝,兄长高澄为文襄皇帝,定国号为齐。

北齐的历史开始了。

然而不同于大殿上的庄严肃穆,道姑住处的地砖都快要被急破脑袋的转轮王踏碎。他在眼前转悠来转悠去,反而惹得本来有些着急的道姑息了火气,神思不知为何突然飞了,开始注意到转轮最近似乎又胖了一些,小肚子都出来了……

「你你你,你说你,你,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来回踱了不知道几百圈,转轮王才指着道姑,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怎么就登基了啦?啊?他怎么就这么登基了啦?」

转轮王最近怕是写了楚地一代的人的命簿,说话口音都带着荆楚口音,道姑想。然而她不敢明面上说出来,只能愣生生解释道:「这事吧……主要确实是西海世子做得不太地道,被苦主钻了空子,他这一世开始乱了,后面的也就不能按照命簿来演了啊。就算真的想要上面那位登基,也不能现在啊,那位的凡胎九公子,现在年纪还小呢。」

「胡说八道!」转轮呵斥道,「上面能有做错的吗?我看你是太久没当差了吧。」说完沉吟了一下,「不行不行,这高洋做了皇帝,绝对不行,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罢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道姑,语气软了下来:「程青蘅,我知道你和他关系甚好,但是这时上面的要求,我们必须照办。不然出了问题天下大乱,你担待得起吗?」

然后叹息道:「其实我也喜欢这孩子啊,我也知道你们都吃了不少苦啊,哎……本来上面的意思是要你亲自解决的,但是你肯定下不去手,就让我来吧。」

只留下失魂落魄的道姑一个人。

史载,文宣皇帝高洋在位初期,励精图治,力行改革,编织律法,削减赋税,减少冗官,于文重用杨愔等忠臣,广纳谏言;于武北筑长城四千余里,击败柔然、突厥、契丹等国,将领土扩展至淮南,出击萧梁,屡次御驾亲征,威震戎夏,时人谓之——英雄天子。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高洋的身体也出了问题,他开始反复头痛,需要大量饮酒来缓解,同时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辄就要摔东西发脾气,让属下臣子十分惊惶。平时能够得到他的敬重和青眼的人,除了结发妻子李皇后和一些忠肝义胆的臣子,就只剩下那位道姑了。

作为帝师的道姑也被接到宫里,锦衣玉食伺候着。很多人想过巴结这位实质上的国师,然而她为人太过于低调沉静,甚至谢绝来客,大门不出,就把自己闷在房里。

原本亲密无间的师徒之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有好几次,高洋在风露中一直立到中宵,道姑也不曾开门出来迎一迎。反而是皇后李祖娥心疼地给他披衣,然后略有不解地问他:「师父这是有什么心结吗?」

「……是啊,不过朕也没法给她解开。」高洋揉着太阳穴,眉头深深皱起,显然是头疼又开始发作了,「师父之前受了大伤,身子虚弱,劳驾皇后替朕将药材补品送给师父,她与朕……颇有些心病,朕送去的她未必收。」

李祖娥屈身应承。

日子也就这样一晃到了年末宴会,今年初春下了一场大雪,道姑披上大氅走了出来。皇宫被夜雪砌成了水墨画的模样,天地一色,偶尔漏下灯笼里的一星半点微暖的烛光,倒是让她大饱了眼福。

走到一半,却想起北苑有一处小池塘,岸边种了不少梅花,遥想如今的景致,却是十分适合去观摩一番。再转念一想离开席还早得很,不如先去看一看这景致再来。

谁知在梅花边,却看到了一个平日里甚少看见的人——高澄次子,广宁王高孝珩。

虽说高家的男子大多眉清目秀气质出众,然而这位广宁王却独有一份除尘脱俗的气质。他年纪尚轻,手中握着一卷书,神情清和,仿佛只是无意中走到此处,被梅花吸引了目光。

道姑的眼光瞟过他手中的书卷,那是魏晋时期左思的《三都赋》。高孝珩也看到了她,回头对她一笑,平淡的如同旧友相逢。

道姑也报之一笑,寒暄道:「雪景真美。」

「是啊,」高孝珩点点头,「而且有些东西,下雪了,就遮住了,世间也就清净了。」

风吹过他的衣角,带起天水青的一瞥。道姑缓缓舒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这样的世间方才干净。」

「大雪是会掩盖很多东西的。」高孝珩却又叹了一口气,「但是那些到底不会消失。」

他说完便离开了,余下道姑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周身气度可真是好。」道姑叹息道,俯身拾起刚才拂过他衣袂后落在地上的一片花瓣。

07

宴会她理所当然地迟到了,里面已经开席。道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四处环顾了一圈,在座基本都是高家宗室,也有部分前朝皇室元氏的人。高洋坐在最上首,皱着眉头一杯一杯饮酒,看到这里道姑轻轻叹息,这孩子怕是又犯了头疼的毛病了。

这次陪在他身边的是不再是那些宠姬,而是皇后。道姑十分欢喜皇后的容颜,经常盯着她看,而皇后生性温和,每次目光相触,也只是淡淡一笑。

还有一道目光也盯着皇后,道姑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已经初长成的当年的九公子高湛——他也被封了长广王——在若有所思地盯着皇后,目光让道姑莫名地背后腾起一股凉意。

宴会到了中途,一批歌舞的小娇娘已经退下去了,高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扬手,招了皇宫一个极为受宠的乐官过来,对他说:「你们这些弹琴的风雅人,对着没有声乐拌酒的宴会肯定没有兴致,不如为我们弹一曲琵琶如何?」

那乐官自然满口应允。

「不过,普通的琵琶未免无趣。」高洋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吩咐左右道,「去把朕今天刚做的琵琶拿过来。」

那个小内监打了个哆嗦,急急地去了。高洋继续饮酒,突然起身,拎着自己的袍子大声说道:「美人儿!朕给诸位看看朕的美人儿!」说罢竟然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了桌子上,留下好几块已经干掉的血块。

道姑倒抽一口冷气,席间一些胆小的已经尖叫起来,那圆溜溜的东西竟是一颗人头!

道姑自己从那模糊的血迹中辨认,发现这人头是高洋的宠姬薛氏的人头,她与薛氏不甚熟识,却也知道薛氏平日里虽然偶有张扬,却从没有大错……想到这里,她脑中突然窜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饮酒作乐已经无法缓解高洋的痛苦,他的神智已然失常,开始想要用杀人来麻痹自己了……

此时那个拿着琵琶的小内监已经回来了,他把琵琶交到腿都软了的乐官手里,那乐官定睛一看却差点把这新琵琶扔出去——那是白森森的一柄琵琶,是用人的腿骨做的……

「乐官还不弹吗?」高洋催促道,又亲自捡回了那个人头,一边抱着一边唱起了歌,「佳人再难得,抚琴何怅茫……」

道姑上前,吩咐宫人先把皇后带回宫里,然后壮着胆子走到他跟前,横眉怒斥道:「竖子!你在作甚?」

高洋似乎被她的呵斥吓得回了神,愣了好久之后方才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手脚并用爬过来,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喊道:「师父!我头疼!我头好疼啊!师父啊——」

08

那天血腥的宴会过去之后,道姑搬到了高洋寝宫附近的一个小宫殿住着,每次他犯头疼病的时候都会过去亲自照顾他。她时不时可以看见皇后,这是个出奇美丽的汉人女子,性子也温柔贤淑,每每都衣不解带地守在高洋旁边,有好几次都守了整整一夜。

有一天月上中宵,道姑坐在大厅里吃夜宵,突然看见皇后掀帘子出来,对其他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小声对道姑说道:「睡着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内宠这么多,却对你始终这么敬重了。」道姑感叹道,「百年修得共枕眠,这缘分可要珍惜啊。」

皇后羞赧一笑,又略有担心地说道:「皇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这头痛的病症,明明以前他身子很好的。」

道姑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

好在皇后没有太在意这个话题,反而是看着道姑疑惑道:「说起来师父,我总觉得面善。」

道姑挑眉:「面善?我记得你俩刚成亲我们就见过面。」

「不是。」皇后摇摇头,「不是这个面善,是感觉更早以前,可能是小时候?」

道姑心道我可没有勾你家人的魂啊你莫不是记错了,然而嘴上只是一笑:「兴许只是长得相像罢了,我这长相,着实太平凡了些,皇后记错也是难免的。」

李皇后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说起来我也有些事,之前陛下一直对师父……是不是……」后半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然而却已经惹得道姑哈哈大笑了。

「你多虑啦。」道姑揉着笑痛了的肚子摆摆手,然后表情突然有些辽远。

「其实是我欠了他的。」

她们本来不甚相熟,然而却在这样的漫漫深夜间,一言一语地聊开了,到最后一人一杯清茶的夜话竟然成了两人的每日必修,甚至有时候高洋迷迷糊糊间醒转,看到外间两人聊天甚是愉快,都会诧异地想,原来女人家在一起,能有这么多话说啊。

不过其他事就不这么轻松了,高洋的病症越来越严重,有好几次在宴会上都大开杀戒,他越来越喜欢穿着破烂的旧衣服到街上询问人们对他的看法如何,稍有微词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人。他饮酒也越来越频繁,道姑知道,这是他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有一次,高洋如往常一样抱着酒坛灌酒,内监们也不敢上前阻止,身子却骤然一蜷,等到人们一唬而上的时候,却发现他双目圆睁,已然失去了意识,酒坛子里却飘着一团团血花。

宫人们知道这是出了大事,赶忙去告诉了皇后和道姑。道姑匆匆赶到的时候,高洋已经恢复了意识,然而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灵台特别清明似的。

「师父,皇后,这次我没有头疼。」

他没有用朕自称,眼里有一股雀跃的光,仿佛是一个讨了便宜的孩子一般。

道姑却心里一沉,略有担心地看了一眼李皇后,却也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回光返照。

不过,她比李皇后多想到了一点点。

命簿上记载了高洋的寿数,一共三十一载,如今,也正是他三十一岁。

「你们先下去吧,皇后,你也先下去吧。」高洋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道姑,「师父,我有话想对你说。」

道姑依然走上去,站在他的床榻旁边。

等到最后一个宫人退出去,带上门,高洋才有些期待地问道:「师父,这么多年,我做得怎么样?」

道姑鼻子一酸,别过脸说道:「别说傻话,等到你好了……」

「好不了了。」高洋反而是坦然,「其实这么长时间当皇帝,我反而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不等道姑开口询问,他就继续道:「之前我御驾亲征,在边疆看到一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好几次突厥兵过来袭击,那些人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就死了,等到我们过去,也就是扔到乱葬岗埋了了事。你看,这些人只是出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代,无论多么尽力也就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我刚开始觉得可悲,但是转念一想,他们和我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从小就长得不如几个兄弟,心智和他们怕是也有很大差别,所以我用了别人数十倍的勤奋刻苦来学习为君之道和权术谋略,但是我还是比不过,就像我小时候每天都练习仪态气度,却从来没人夸我有帝王之态,而我九弟只是稍微露了个面,就得到一众人的认可,这就是命。

「师父你从小就教导我不争不抢,说是我的终归是我的,可是我就是不服,我就是非要争取……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仅受了这么些年的罪,还造了这么多的孽。我争了一辈子,如今大限快到,却不准备去争什么寿数了,就这样吧。」

道姑张嘴想要安慰他,然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师父受伤那天,我担心师父出事,就在门外守了一夜,然后听到师父说的梦话了,」高洋突然咧开一个笑容,「原来我本来只是一个普通平民家里的小孩,是师父错把我投胎到了这皇室帝王家,所以我才这么格格不入啊。」

「我……」

高洋摇摇头:「我从小就害怕一件事,那就是我永远也比不上我的兄弟们,我害怕我无论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们一星半点……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哭了一夜,因为我害怕的东西居然是真的,居然是命中注定的。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好皇帝。我怨恨那个兰京,因为他杀了我大哥,可是又感谢他。」

「登基的前一天,我梦到一个人,他警告我说八字不够硬黄袍穿不进,如果我真要做皇帝就要承担后果,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也要。然后他就开始念咒,我的脑袋就开始像炸开了一样疼,说起来我的头疼症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最后我在梦里挣扎,用剑劈开了他的身体,那人就瞬间化为三十二个不同的人,每一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方轮宝。我知道,轮宝是转轮法王的法器,那三十二个人就是转轮王的三十二相——我梦里那个人就是掌管人类命簿的转轮王,我这头疼病,就是他带给我的。」

高洋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居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难道我们做出功业,是很让他们为难的一件事情吗?」

「我不知道。」道姑说。

「但是,我知道他们想要我九弟登基,因为他是天庭的太子。」高洋唇边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道姑心里一惊,还待说些什么,高洋却摇摇头:「师父,我累了,你出去吧。」

09

高洋在病榻上拖了三日,水米不进,神智一时清醒一时恍惚,道姑和李皇后一直守在他的榻前。

清醒的时候,他先是召见了太子高殷,细细叮嘱了一番,随后又在一个夜晚秘密召见他的六弟——常山王高演进宫。道姑看着室内灯火一明一暗,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高洋的想法,他心知这个性格仁厚的太子可能被废掉,但是他宁可把这个机会交给六弟常山王高演,也不肯给九弟长广王高湛。或许这个举动,就是他对命运的一次螳臂当车式的愚蠢的反抗。

他弥留之际,已经只知道在榻前胡言乱语,外殿站满了高家宗室,他们挨个挨个地进到内殿探望皇上,脸上的表情悲切。只是一出门,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一些人是暗自开心这么个酒色无度的皇帝终于死了,一些人中肯地评价一下他的功过,更多的只是在叙旧聊聊琐事而已,里面那个濒死的人,似乎已经与他们没有关系。

道姑已经熬了好几天,双颊凹陷两眼通红,李皇后本欲和她一起守着,然而却被宫人劝走,说是宗室都来了,不少事情还需要皇后上下安排。

兵荒马乱中,道姑连高洋到底是什么时候断的气也不知道。

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真真假假哭一场,参加一个仪式,就这么过去了。

反而是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孝珩,在行过礼之后,对她说:「这乱世,活着是遭罪,死去或许才是安宁。」

最后等到入夜,宫人殓了高洋的尸体,道姑失魂落魄地走到殿外,抬头看到了转轮王的身影。

他似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是道了一句:「回去吧。」

一瞬间,道袍化为寿衣,拂尘化为引魂灯,脚下的阶梯化为奈何桥,道姑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鬼差。

为着高洋最后当了皇帝这件事,鬼差程青蘅被罚关幽禁狱,每日只有幽冥鬼火相伴。在这样长长久久的幽闭中,她也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梳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的回忆。

偶尔,那些鬼火会问她些东西。

「你为什么进来这里?」鬼火问。

鬼差说:「因为我成就了一个人。」

鬼火问:「成就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鬼差说:「因为那个人不该成就。」

鬼火说:「哦,那你错了,你不是成就了一个人,你是造就了一个威胁。」

鬼差不答。

鬼火又问:「那你是如何成就了那个人?」

鬼差说:「我给了他错误的出生,又没能掩盖这个错误。」

鬼火说:「那不是你成就了这个人,而是他自己成就了他。」

鬼差说:「也许罢。」

有的时候鬼差也会问鬼火:「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鬼火说:「我们是不服的人。」

鬼差纠正他们:「你们是残魂,不是人。」

鬼火们窸窸窣窣地笑起来了。

良久,他们才说:「这不服的意志还在,我们就一直是人。」

鬼差又沉默了下去。

就在鬼差以为自己就要忘掉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幽禁狱打开了。

转轮王十分感慨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给她送了一身新的衣裳,依然是蓝不拉几的一套,还破天荒地给送了她新的点翠头饰。

「青蘅啊,上面已经批下来了,说是继续回来做鬼差,不降级。」转轮乐呵呵地说道,「而且你救西海世子的事情我帮你报上去了,上面虽没有给你升个判官啥的,但是把引魂灯交给你了,以后你都不用人间地府两头跑,是不是挺好的?」

他看着鬼差还有些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傻啦?被关出毛病了?别愣着了,今儿个我手下几个都说要吃顿好的给你接接风,为这个我还特地从天庭弄来了上好的酒呢。你说吧,想吃什么?」

鬼差还有些愣愣地,半晌才说了句:「想吃肘子。」

转轮呆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喇叭花似的笑容:「行行行,吃肘子吃肘子。」说完又打量了她一眼,「我说程青蘅啊,你这也是心放不宽了,咱们做的都是生死边缘的活儿,哪个人来来去去的生离死别的不都看多了吗?何必为了一个人的死不开心这么久呢?」

远处的冥河上有黑影略过,又不知是多少人被送来地府。

10

鬼差就这样重新获了个守着引魂灯的活儿。她就只需在奈何桥边看护着这盏灯,然后看着那些游魂饮下孟婆汤,投入轮回。刚开始,她还想着猜一猜这些人的生前,后来也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人来人往,竟然比在幽禁狱还要孤独。

某日,鬼差兀自用手第一百零八遍描摹桥上的据说是曾经一个仙人云游至此兴起雕出来的浮雕,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故人。

那人面目凝滞却不掩国色,一身缟素难遮周身气度,只是双眼无神,倒像个木头美人了。

「李皇后?」鬼差有点惊诧,「你怎么……」

李祖娥看见她的时候稍微沉吟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到最后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程道长?」

「我不是什么道长。」鬼差略带歉意地说,「我一直都是地府的鬼差,之前……先帝他那里出了点状况,所以地府派我过去。」

「原来如此,」李祖娥说道,「先帝驾崩之后,宫里就再没人能找到道长,原来你是真的不在人间了。」

「那……」鬼差心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才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何以如此年轻便……?」

李祖娥惨淡一笑:「谈什么好不好呢?先帝过世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护住我们母子,我皇儿高殷登基不久就被逼着退位,把皇位让给高演。我央求他许久不要伤害我的儿子,连太后也过来说情要保我的殷儿的性命,但是没多久,高湛就教唆高演杀了我的殷儿。」

「高湛?」鬼差惊呼出声。

李祖娥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殷儿死了,我便只有一个儿子高绍德,不过高演还算纯良,加上他因为杀了我的殷儿心绪不安,时常被噩梦惊扰,心中有愧所以对我们母子一直很是礼让。但是他也是个短命的,没几年就堕马病重,临终前他把皇位传给了高湛。」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尖利,仿佛是咬牙切齿一般:「那个时候,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鬼差已经完全说不出话,耳畔一直回响着李祖娥最后的一字一句地沾满血泪的控诉:「我不明白世间为何这么不公,先帝登基之后常年受病痛折磨,高演继位之后也饱受良心谴责,为什么高湛就如此心安理得?这个混蛋登基之后,耽于享乐,滥杀忠臣,宠幸奸佞,大哥家里的老大孝瑜和老三孝琬都折在他手里。他还用我儿子高绍德的性命要挟我,逼我从了他……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倒是高兴,可是对我而言那就是屈辱!我没让那孩子活下来,一出生就把她溺毙了,高湛那个禽兽,知道之后就当着我的面杀掉了绍德,还命人把我装进绢袋里用鞭子抽,我差点没死在那时候。最后还是几个宫人把我救了出来,送去郊外出家。我对着佛祖,心里却一点安宁也没有!我只想有没有那种可以咒死人的术法,我要高湛死,要他赶紧死!如果他一直不死的话,那就让我先死吧,让我化成厉鬼去咬断高湛的脖子吧!后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病重的了,在还有意识的时候就告诉姑子们,我的墓碑一定要对着邺城的方向!我要看着高湛死!不仅如此,我还要看着高湛他们是如何搞垮高家的基业,我要看着他们在祖宗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她的表情狰狞得仿佛是修罗,倒吓得鬼差倒退了两步。然而,比起恐惧,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高湛不是天庭的太子殿下吗?不是说好由他一统天下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哦对了。」李祖娥平复了心情,又淡淡地说,「死后记忆反而清晰了,我之前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真的。」

她的眼眸幽深:「程青蘅,原来是我府里一个远房长辈。曾经有算命的说是命硬会克人,不过也可以享常人所不能享之寿。但是在十九岁的时候夭折了,做法事的时候有人说说此人命太硬,如果一直留着会挡了天上某个神仙的仕途,所以提前把她收回去了,至于那多的一部分寿数,就给她个小神仙当当作为补偿。」她说到最后,唇边的笑容已经很深,是极为疲惫的笑。

鬼差听到这番话,心里竟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到最后,心绪竟然凝结成了三个字——果然啊。

果然啊,果然啊,果然啊。

她哈哈大笑,眼睛通红,却干涩地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天地,这世道,原本就是一体的,一体污浊,一体丑恶,一体荒唐。

11

在奈何桥上看到高孝珩的时候,鬼差已经连吃惊都不会了。

反而是高孝珩走到她身边,说道:「高家没了,北齐也没了。是我错了,这世道,即使是下雪,也是掩盖不住的。」

「初遇公子的时候,看见公子手中有一卷左思的《三都赋》。」鬼差突然问道,「以公子这样的冰雪心性,对左思的为人,想必也是有许多感慨吧。」

高孝珩沉吟了一下,才说了几个字:「生不逢时。」

「世人虽知左思《三都赋》成洛阳纸贵之势,言辞所谈到却多是他容颜丑陋家世清贫,与其他才子之间身份悬殊,止增笑耳。可惜一代文豪,却沦为笑谈。」鬼差摇摇头,「这世道,荒唐透顶。」

高孝珩叹了一口气,附和道:「是啊,荒唐透顶。」

「听说,我徒弟被天庭定罪,永世都要投生在贫苦人家,如蝼蚁一般苟活。」

高孝珩悲哀地看着她。

鬼差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哭泣一般的笑声,随后她好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东西一般笑个不停,一直笑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落,滴到冥界的地上,燃起几团幽幽的鬼火。

「从今天起,我不是鬼差了。」她一把抹去头上写着「和气生财」的帽子,「这天地从我出生起就不把我放在眼里,随意决定我的生死,剥去我的姓名,要我们虔诚地上供,还要我们勤恳地做事。现在我倒是要上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全部打下来看看他们是不是比别人多几根骨头!」

眼前白光一闪,却是她抽出一柄长剑,上面燃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幽禁狱里面不屈的意志。

「公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都把你当作我唯一的朋友。」她说到,「可否拜托,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程青蘅。」

她用剑在虚空一笔一画写下,高孝珩也神色凝重地一笔一画写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一定会记住的。」

程青蘅突然绽开了一脸如花的笑颜。

这个笑容,深深地刻在了高孝珩的眼里,到最后他忘了程青蘅,忘了自己是高孝珩,忘了一切的时候,也还记得这个笑容——

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双唇红润宛若桃花,从眼角向下有一道深深的红痕,那是她泣出来的血迹。

「程,青,蘅。」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长久不从地府出来,乍到外面的时候程青蘅只觉得眼睛被光芒照得很痛。此时的天庭正在开着宴会,卯日星君用阳光把大殿装点得敞亮,嫦娥在席间献舞,广袖挥洒之间,独属于月亮的温柔光芒飘散,落到了人们的衣襟上。

天庭太子已经换了一身玄衣,器宇轩昂,举着酒杯正大谈特谈在凡间历劫的种种见解:「所以说,千重劫难,还属情劫最难度。在凡间的时候,本宫求一女子求而不得,用尽方法,心中痛楚难当,那时才懂得什么叫人间至苦。更何况那女子乃是本宫的凡体的亲嫂嫂,这伦理之患,又增一份苦楚。」

有小仙娥窃窃私语:「咱们太子殿下长得这般英俊,哪怕是仙界也是少有的一份,又这么痴情还霸道……啊……」作捂心口状,「这颗心怕是保不住了。」

也有仙翁们谈论说:「听闻太子殿为情亡故恢复仙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阎王,给那个叫李祖娥的女子一个好的转世,哎,多么善良的太子,多么深情的太子。」

他们交谈甚欢,却不防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太子殿下好生大气!」

这声音极为嘶哑,仿佛是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鬼魅一般。

人们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大殿入口,连一直在飞旋的嫦娥也停下了舞步。

那里站着一个一身鲜血的干瘦身影,她用长剑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头不堪重负地垂了下去,然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玄衣的太子。

「投胎真的很难啊,有人一出生就是仙胎,长着一副好皮囊,做什么都能被人解读成是天之骄子独有的品味和风雅。为了顺理成章地继位特地下凡美其名曰『历劫』,然而投胎的时候只盯着帝王家,哪怕是普通的大户人家都不肯去,更枉论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家了。当了帝王家的皇子,享用着其他人一定享用不到的优势,却还要生出许多事来。生出了事情自己也不去承担,反正等到死了恢复仙籍还可以用历劫来搪塞过去。」那个女子嘶哑着声音,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最可笑的是,等到恢复仙籍之后还要把自己糜烂的公子哥生活拿出来吹嘘一番,被或蠢货坏的人拿来追捧。明明就是狠心杀侄,非要说成是心怀天下;明明是逼奸皇嫂,非要吹成是经历情劫;明明是一事无成的废物,还要被人夸奖是一个多情又有担当的皇子……」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被逗笑了,「我这不是活在现实中罢?我这是在话本子罢?不对,哪怕是话本子,都没有这么荒唐的剧情罢?」

她目眦欲裂:「我徒弟犯了错,受到惩罚,被钉在耻辱柱上,我认了;但是这个人犯了错,却还可以继续享受他天庭太子的生活,我不服!」

「杀了她——」天后尖叫道。

那个人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握紧了剑柄,滴血的剑刃直指向天庭太子。

「李祖娥的仇,我徒弟的仇,高家的仇,还有整个北齐所有无辜被你害死的人的仇,就让我来——」

「快拦住——」天后急得凤冠都要掉下来。

然而剑刺在她身上她也恍若未觉;法器砸在她的头上她只是晃晃脑袋平稳住身形后继续向前;有人扑过来拦住她的却被她一口咬在手臂上,痛得惊呼。她竟是拼了命一般狠厉,非要杀了太子不可。

几个体虚无力的老神仙躲在了桌子底下,一面发抖一面说道:「那是她自己把那个人投错了胎啊,又不是我们的错啊!」

天后快要哭出来,天帝已经用面前的金盘子挡住了自己,抱怨道:「哎哎哎!这个女子我是记得的,她命硬啊!」

然后,剑尖停在太子脖子前三分处。

程青蘅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腕,想要再往前递进却不能,她浑身上下竟是被无数不知名的小手拉住,让她再难前进分毫。

太子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凡人对我们的敬重。」

程青蘅抬起那张布满血污的脸,脸颊上两道血痕宛如泪渍。

「他们要这搭救天庭太子的功德,以求能够位列仙班,或者能够挣来富足的来世。」太子挑眉,「你看,你一个蠢货,成就了多少聪明人。」

天帝这才整顿衣服起来,正了正神色,大声说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鬼差给我就地——」

「父皇!」太子突然打断了天帝的话,「就这样未免失了士气,还是找个机会,把刑台立起来,一层一层用天火烧掉她的仙体,也可以给后人一个教训。」

「好好好。」天帝一口答应。

「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子低头问道,眉梢眼角尽是讽刺。

她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太小,于是太子干脆低下头凑过去听,却只听到女子喃喃自语一般的话:「我不是鬼差,我是程青蘅。」

12

行刑的前一天,转轮来了天牢。

那是一个很小的牢笼,壁面都是用灼热的极东的山上开采下来的时候打造,凡是碰到都有被烈火烧灼一般的痛苦。而程青蘅的下半身又泡在极北之地的冰泉水里。转轮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人形销骨立,眼睛布满血丝,嘴唇惨白泛青,怕是仙元都已经涣散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抓了一把冥界特有的宝石送给一边的牢役,把他们打发出去之后,才恨铁不成钢地问道:「青蘅,你这是何苦呢?」

程青蘅低低地说:「如果法王是来指责我的大可不必了,我是不会改变看法的,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这个,」转轮顿了一顿,「还真不是。」

说罢他竟是一屁股坐下,开始缅怀前尘:「说起来啊,你这丫头刚到我手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犟,心里认死理。那个时候我想,被这世道多磨砺几年,也就犟不起来了,谁知道你居然一直这么犟,甚至把你自己犟到了这番田地。」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可是我虽然说你,但心里又是羡慕你的,因为我们早先也有这股犟脾气,都被磨成了孙子。真他妈怂,我。」

程青蘅抬头看着他,眉目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法王,」她低低地说,「只要有一个人觉得我没错,我就无憾了。」

「不不不,」转轮摆摆手,「我不会让你死的……不过,和死地也差不多……」

转轮的方法,是个险着,也是个死着。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有三十二相,可以分出来一个相给你,用朝生暮死把你换出来。但是朝生暮死这个咒语不能完全把相变成你,只能变出来一半,也就是说你必须要丢掉一半身子。而且,把你带出去之后,你就不再会被任何人记住了,你会成为一个非人非鬼不生不死的三界异类,你的一切都将被人忘掉。你……同意吗?」

「好。」出人意料地,她回答得很快。

转轮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你准备一下,我现在开始施法。」

「多谢。」程青蘅低低地说,然后突然俯下身去,在冰冷的水中,行了一个大礼。

「我不怕用任何方法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既然我不能掀翻这天,踏平这地,那么我就用我的眼睛看着,看着这天这地什么时候可以倾倒颠覆,还我世间的清和。」

尾声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早已经没了香火的破庙里,身上穿着一身道袍,一如当初第一次踏上人间,在一个雪夜进入高家初见高洋的时候。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了一只手一只脚,半边脸上附着一个狰狞可怖的疤痕,仿佛一个被人扯掉一半的布娃娃,可怜又可怖。

她伸出仅有的那只手,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半边脸,极为真实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低低哭了出来。

后来,这个半边身子的道姑就一直流浪在人间。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也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因为所有人和她打过交道之后,都会慢慢忘记她。

彼时时局方定,北周出了个大英雄杨坚,据说是天帝太子投胎转世,一统乱世诸国,人们终于结束了那么多年的流离失所的战乱生活。

不少战争中的传说也开始渐渐被人忘记,有人说曾经看到一个白衣的清俊公子在拼命挣扎痛哭,嘴里一边大声叫道:「我不忘!我不忘!我不忘记你!」

到最后,这个白衣公子拿起匕首开始在自己身上刻字,众人看到只觉得毛骨悚然。有人说这是他是不愿忘记已死的挚友,还说他是真正的魏晋遗风。

除此之外还有人传言,曾经看见天上有一具骨架,已经被焚烧得焦黑,所有神仙都避开这骨架。只有一个人经常对着这具骨架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风把他的衣襟吹开,里面全是斑斑疤痕,似乎是掩盖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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