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47节:食人记

1984网 78 2020-12-11 21:28:10

这是一个发生在光绪二十二年的故事。

(1)

父亲的病越来越厉害,到那一年的十月下旬,便重得再也下不了床。

家里请来了城东的名医陈莲河为父亲诊治,他来看过几次后,说父亲得的是肺痨,便开给我们一服药方。

药方上都是寻常的草药,只是药引极为特别,竟是「蟋蟀一对」。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需是原配,即同一巢中者。」

既然是名医,自然没人会质疑这药引是不是荒唐。而捉蟋蟀的重任,便落到了我身上。

这差事不难,我家后面有个极大的园子,叫作百草园。这园子有将近十多亩地,花鸟草木繁多,是我从小到大的乐园。

眼下正是暮秋,每到入夜,园子里的蟋蟀便叫得格外热闹,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撑不过这个秋天,便要秉着最后一股气拼了命闹腾。

我本以为去园子里捉几只蟋蟀费不了多少工夫,可那一晚,我在园子里转了好久,竟都没有听到一只蟋蟀的叫声。

除了风吹过枝丫草木的声音,偌大的园子再听不到别的响动。但明明就在昨晚还能听到许多虫鸣,怎么才一天就都不见了?

我不免一阵焦虑,在园子里胡走了几步,又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去仔细听这园子里的声音。

「嗤嗤......」

从园子的东北角,隐隐约约传来这样一阵古怪的声音。那不像是虫鸣,倒像是什么人在咬牙切齿地呻吟。

我有些好奇,于是慢慢向那个方向靠近。走得越近,就越觉得那是人类的声音。

脚下的杂草渐渐变得深了,我记起长妈妈说过,园子里长的草是不可以去的,因为那里面藏着一条很大的美女蛇。

那条美女蛇咬开人脑吸食脑髓的故事,曾是我童年的噩梦之一,这让我不免有些发怵。可我刚想转身跑出去,那「嗤嗤」的呻吟,竟突然变成了一阵凄厉的哀号。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响,以至于让我觉得发出这声音的人似乎有些歇斯底里。这痛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回荡,诡异莫名,让我不知不觉冒出一阵冷汗。

我很想跑,却又觉得这声音听着竟无比耳熟。

强烈的好奇让我忍不住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它就来自前面不远的一片夹竹桃后面。

我后来常想,倘若是现在的我,可能未必有胆量敢去一探究竟。然而那晚,好奇心却压过了害怕,竟催使我一步步挪到了那片夹竹桃前。

我拨开面前的枝叶,向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到前面的草丛里蹲着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

那个影子一边发出凄厉的哭声,一边举着一把刀,用力剁着脚下的一摊东西。

剁着剁着,他突然放下手里的刀,慢慢抬起了头。

月亮洒下了寒冷的白光,白光映照着的,是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和一对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与我四目相对,随即从喉咙间挤出一阵沙哑的怪叫。

我没料想这么快就被他发现,吓得两条腿立时软掉,动也不能动一下。

可这个怪人却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捧起地上的那摊东西,借着月光,我看到那是一段段被划得支离破碎的肠子。而那些肠子的彼端,分明来自他肚子上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我看到泛着黑色光芒的血液从那个窟窿里流出,滴落在草地上。

又看到这个怪人拿起自己的肠子,不断用双手一节节地按压揉捏。

「没有啊,我把肚子都划开了,可是没有啊。」

他举着拖在地上的肠子,一步步向我靠近。

「没有啊,我找不到啊。」

「找不到啊。」

他又向前挪动了几步,身子一晃,仰面倒了下去。

(2)

附近的大人们很快举着油灯、火把聚拢到了园子里。

死去的是孔乙己,一个屡试不中的落第秀才。我以前常在咸亨酒店里遇到他,那时,他是酒馆里众人用来取乐的小丑。

人们窃窃私语,都说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颇有名望的赵举人招呼几个壮汉,把孔乙己的尸体抬进义庄,又说明天会派人去请仵作验尸。他们倒是没有人在意我这个第一发现者了,或者说,其实根本也没人在意这个枯瘦的老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本来就拿孔乙己当作疯子,这会儿,自然也都当他是发了癫,自己把自己给捅了。

人们对这件事只热衷了一两天便不再关心,那时的他们还绝料不到,孔乙己只是第一个遇害者。

那段时间,只有我们这帮还在学堂念书的孩子,仍会忍不住趁着课间休息时胡扯上几句。

寿恒是我在书院最好的朋友,他的叔伯在衙门当典史,我们就从他那里打听这些奇闻怪案的后续。

他告诉我们,孔乙己已被当成自杀处理,尸体随意埋进了城南的荒丘。

可我当时仍惦记孔乙己最后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总觉得他死得没有这么简单。我刚想把那晚的遭遇告诉寿恒,寿恒却又讲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消息。

城东那个名医陈莲河,因为伙同药贩兜售假药,敲诈病患,于是遭人告发,已经被抓进了大牢。

陈莲河的名头极响,大户人家凡是有人生了大病,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谁能想到他却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我庆幸还好没有按照他给的药方抓药之余,又苦恼这下又不知父亲的病该如何是好了。

寿恒却对我说,你却不知道城里来了个东洋的医生吧,据说之前陈莲河治不了的病患,到了他那里不久,都药到病除了。

我一听,又喜悦起来。寿恒又说,这东洋来的大夫才到绍兴不足三个月,据说还去过欧洲,学了一手西医的本事。此前县长夫人生了怪疾,常常坐着坐着便口吐白沫昏厥过去,去省城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也是这位东洋的大夫给看好的。

我暗暗记下这件事,又待跟寿恒他们分享那晚的见闻,可这时先生却进来了。

寿恒做了个「嘘」的动作,我正准备坐回位子,他又低声说道:

「迅哥儿,你今天下学有事吗?」

我点了点头,我得急着回家,把东洋大夫的事情告诉家里,好让他们安排请来给父亲看病。

「那明天下学,我给你看样东西。」寿恒神秘兮兮地说道,「一个有可能会让你株连九族的东西。」

(3)

第二天一早,那个东洋的大夫便过来了。

他说自己叫田一郎,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十四岁的女儿早川。

这个白净的女孩穿着一双木屐,身形款款地跟在自己父亲身后。

她一跨进我家庭院,我的目光便完全被她吸引了过去。

我几乎没有见过像她这么精致的女孩,皮肤白皙得如同凝玉,双眸璀璨。她朝我微微一笑,脸上的酒窝更是让人怦然心动。

起初,我以为田一郎带她一起过来只是为了安全。去年大清才和日本在黄海打了一仗,并输得一塌糊涂,这让沿海许多地方的百姓都对日本人心生敌意。

但早川随后却和田一郎一起进了父亲的病房,我跟着进去,却看到她手法熟练地帮自己的父亲整理着一些我识也未识过的器材。

田一郎的汉语说得极为流利,他看到我,晃了晃手里一根长长的黄色管子。这管子让我极为不适,因为它让我想起那晚孔乙己拖到了地上的肠子。

田一郎注意到我脸色的变化,忙解释说:「这叫听诊器,是法国人发明的,可以用来听尊父内脏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早川,早川也抬头看了看我,脸上始终保持着一抹微笑。

我有些羞涩,又匆忙将视线移开。这时,我记起早该去书院了,便向屋子里的田一郎和大叔伯告辞,匆忙往三味书屋赶去。

当然是迟到了,以至于我被先生罚站了一上午。

下学时,寿恒立刻凑了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不起,古有范仲淹划粥割齑,今有迅哥儿迟到刻字。」

我正出神,一低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随身带的一把青铜匕首,在桌子上刻了个「早」字。

这当然不是因为迟到的原因,只是我刚刚一直都在想着早川,没想到居然随手把她名字刻在了桌子上。

寿恒拉着我站起来,说:「快走,给你看个东西。」

我扯开他说:「诛九族的东西你还拿给我看?」

寿恒嬉皮笑脸地说:「废话,这种物什我一人当然不敢看了,拉你壮壮胆,万一给发现了还有你陪着。」

那时我正是好奇心最旺的时候,越是听到「抄家」「诛九族」这类的字眼,就越发忍不住想一窥究竟。于是我便跟着寿恒一路跑到城南一处老桥洞底下。

寿恒左顾右盼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发黄的古书。

《弘光遗事》,我看到书名,顿时明白寿恒为什么说这是要诛九族的东西了。

弘光是前朝崇祯殉国后,明宗室在江南一带建立的第一个政权,但不久便被大清覆灭。

这种前朝旧事,本就是极为忌讳的历史。自有清以来,江南一带因撰写前朝纪闻而身陷文字狱,落得满门抄家的文士数不胜数。而弘光朝的事迹尤为忌讳,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妄议。

「哪里弄来的?」我问寿恒。

寿恒不理我,只是小心翻到这本古书的最后几页,说:「你看这几页,跟前面的字体是不是不一样?」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的确有很大不同。因为前几页都是印刷上去的,而这几页的内容,却分明是有人誊写的。不单字迹潦草,甚至还有多处誊改的痕迹。

「这本书讲的,都是弘光朝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但我要给你看的,只有最后这几页。因为这几页,说的竟是我们绍兴的事情。你看了,一定会极为震撼。」

我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那几页,却发现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大明会稽参将顾廷芳绝笔。

会稽是明代绍兴的别称,但更令我惊讶的是,这居然会是一封遗书。

当时的我绝想不到,这封遗书里记载的内容,会和孔乙己的死,以及接下来绍兴城的一连串怪事,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下面这一段,便是那日我在桥洞下看到的部分遗书内容,为了行文方便,我将其特意改为白话文来记述。

(4)

鞑子已经杀上了城垛,我知道我是绝活不下去了。

此刻,我和陈子明,谁都没有心情再去组织士卒进行最后的抵抗。

这不是因为我们自度必败,我们起事的时候,早已报着必死殉国的志愿。

我们之所以失掉了那份勇气,完全是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因为他这些天对我们做的事情。

我想,我一定要在死之前,将这件事记录下来。

我叫顾廷芳,大明会稽参将。明弘光元年五月,鞑子攻破南京,大行皇帝于芜湖被俘,押往燕京,江南沦陷。

随后,鞑子推行剃发易服之令,致使江南民怨四起。六月,江阴典史陈明遇杀县令方亨,起兵反清,江左为之气壮。

七月,同为会稽人的大明兵部左侍郎陈子明,邀我一同召集了数千旧部,驱走了驻守在绍兴的鞑子与伪军,又聚拢近万名从南京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反清复明。

前来围剿的鞑子大军居然很快就到了。但陈子明却告诉我们,兵部尚书张维国已在舟山拥立了鲁王监国,并聚集了十万大军。只要撑满十天,鲁王的军队就会赶来支援。

但在我们众志成城地准备守城抗敌之际,却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清军此前已将城内的粮仓洗劫一空,剩下的粮食,已经撑不过三天了。

陈子明向城内的大户征粮,但这些投降过鞑子的贪生怕死之徒根本不愿意同我们合作。为此,陈子明不得不派人抓了他们的家眷,用以要挟他们为我们提供粮草。

我第一次遇见这个男人的时候,是在绍兴被围的第五天。

我带人去赵老爷府上征粮,却看到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神色淡然。

其实也不能说全是尸体,至少我走进赵府的时候,赵老爷还活着。

他已经气若游丝,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着东西。

他正往嘴里塞着观音土,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吃的是什么人间美味。

而每具尸体的面前,也都摆着一大碗观音土。

有观音土我不奇怪,每次饥荒的时候,人们首先能想到用来充饥的,就是树皮与观音土。

但观音土极难下咽,吃观音土吃到撑死,我在这乱世也算见多识广,但这般情景却绝无见过。

「你是谁?」我问那个男人。

「在下是赵老爷的门客,我叫丰吋。」

「他们是怎么回事?」

「如大人所见,观音土吃太多,腹胀而死。」

「你怎么没吃?」

「我不饿。」那个男人淡淡地说。

呵呵,倒真是个好理由。只是城外的清兵、城内的断粮,早让我焦头烂额,我根本无暇细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此时,沉闷的鼓声从城楼上传来。清军马上又要攻城了。

「既然不饿,就随我上去守城吧。」我对那个男人说道。

「遵命。」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5)

「快给我。」我还没看完,寿恒却一把抢了过去,说,「先生过来了。」

我探出身子,果然看到先生正一袭长衫,慢悠悠朝这里走过来。

「快跑,快跑。」寿恒拉着我,从桥洞另一边溜出去。

我说:「你让我带回去把后面看完吧。」

寿恒摆了摆手:「明天的,明天的。」说罢向我挥手作别。

我叹了口气,想到父亲的病,于是也只好先匆匆回家。

田一郎医生和早川早已经离开,我进了父亲的房间,惊讶地看到他居然已经能够坐起来了。

「真是神了啊。」在一旁伺候父亲的长妈妈看我进来,激动地说。

父亲还是不能说话,只是脸上的气色的确比早上我走时要好得多。大叔伯进来道:「明天下午你去买点绍兴黄酒,我们请田大夫一家吃顿饭。」

我点了点头,想到第二天又能见到早川,竟有些莫名的兴奋。

那一晚,我想着早川的模样,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我没想到的是,因为失眠,居然又让我碰上一桩怪事。

子时的更鼓划破了绍兴城的夜空,窗外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闷的吟诵。那声音像是佛堂里的诵经声,中间还夹杂了几声或高或低的哭泣。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出殡,但绍兴从不会有人家在夜里出殡,这让我再度起了好奇,加之本就睡不着,于是我披上衣服,便想出去看个究竟。

我从后院悄悄溜出去,循着声音转过几个巷子,在另一个巷子口,正撞上那支出殡的队伍。

我便躲到一座门柱后面,悄悄向前面的巷子口张望。

这支出殡队伍的不同寻常,不仅在于他们居然选在了晚上,更让人浑身发毛的是,这支队伍的身边还跟了一群扮成了鬼族鬼王的人,他们在夜幕下跳着无声的舞蹈,画面说不出地诡异。

最让我吃惊的,莫过于我居然在出殡的队伍里,看到了寿恒。

他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死去的是他家里人?

我想喊他,可又想到这是个出殡的队伍,倘若这时喊他一定不合适,于是便决定次日,连同那篇没看完的遗书,一同跟他讨个明白。

而那支阴惨惨的出殡队伍,就在我的眼前,慢慢消失在了充满寒意的夜色里。

但我没想到,寿恒第二天居然根本没来学堂。

先生说出的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寿恒一族十多口人,全都生了怪病,以至于县丞怕是有传染性的恶疾,便禁止他们走出自己的院子。

我想起昨夜那支诡异的出殡队伍,只觉最近这一连串的怪事,只教人头都快裂了。

还没裂的原因,大抵是心里还有个盼头,盼着早川晚上能来。

可那晚我并没有见到早川,却遇到了寿恒。

(6)

我到了家,才知道大叔伯请田一郎一家来赴宴,却遭到了田一郎的婉拒。我有些失望,于是吃完晚饭便早早回了二楼的房间。

刚进屋子,便听到有人拿石子扔我的窗户。

我推开窗,看到院墙外有个黑影朝我这里喊道:「迅哥儿,迅哥儿,快出来,我是寿恒。」

那瘦小的黑影是寿恒无疑,我忙出了后院。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家不是得了恶疾,被县丞封了吗?」

「所以我逃出来了啊,我可不敢待在里面。」寿恒喘着气说,「今晚我就住你这儿了。你别嫌弃,有朋自远方来,你要开心。」

我简直要被气笑,随即又问他:「你们家是怎么回事?昨晚又是什么情况?」

「你看到了?」寿恒吃惊地问。

我点了点头,说:「昨晚睡不着,不小心瞅到了。」

寿恒挠了挠头说:「死了几个人,昨天是我们家的一个乳母,本来就得了肺痨,病了好几天了。前天晚上大概撑不住,终于死了。但下午我回家去听大人们说,这个乳母死后竟化成了妖怪。」

「妖怪?」我吃惊地问。

「没错,她死后,似乎变成了一头猪。而且,最先发现这名乳母死去的几个人,好像还想要将她变成了猪的尸体分食掉。」

我更觉讶异。

「家里商量,觉得是中了邪了,所以请来法师,按照法师的意见在昨晚子时出殡,镇镇邪气。没想到给你撞见了。」

我问:「那后来呢?」

「没想到出完殡回去没多久,家里便又死了四五个族人。而且死后有的变成牲畜,有的甚至还变成了树木。我那个在衙门当典史的叔伯觉得不对劲了,便立刻跟县丞说了,县丞怕传出去会惹出更大的事情,这才命令我们寿家暂时都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我说:「那你还跑出来?」

寿恒说:「我跑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说,我觉得这事儿,好像和我之前给你看的那本书有关系。反正你之前也看了一半了,这次就把它看完,看完你就懂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到最后几页,示意我看下去。

(7)

这个叫丰吋的男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勇猛。在前些日子鞑子的一轮攻城中,他一个人足足在城垛上砍翻了三十几名清狗,让其他士兵都为之士气大振。

更不可思议的是,好像自从带他一起去各户征粮之后,我们竟意外有了许多收获。虽然找到的粮食谷物没有增加,但我们在一些空置的房屋里,居然搜到了许多牲畜和蔬果。

这一下子让我们坚定了能够守住这十天的信心。

只是军队虽然有了足够多的食物,城内的百姓却面临着严重的饥荒。除了树皮和观音土,他们甚至吃起了死尸。

我将城内的见闻告诉陈子明,问他是否需要分一些粮食给城中百姓。陈子明摆摆手道,城内有近万名士兵,你找到的那些蔬果肉食又够多少兄弟们分呢?我们哪来余粮分给百姓,眼下守城要紧,那些百姓要想吃东西,让他们上来守城好了。

我虽然听完极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陈子明说得在理。

在剩下的几天里,清军又多次攻城,但都在我和陈子明的指挥下击退了。终于到了第九天,有个从城外来的探子说,鲁王的军队已经到了会稽府地界,预计再有两天,援军就到了。

士兵们都喜极而泣,当夜,陈子明召集所有千总以上的将领到他的府邸,设宴庆祝援兵终于快到了。

丰吋已被我提拔为亲兵,当晚,我便带着他一同赴宴。

桌上的肉蔬极为丰盛,我们开怀畅饮,陈子明听说了丰吋这几日的战功,更是亲自过来为他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丰吋面前,很是将他夸赞了一番,又说了诸多类似你我皆是大明中兴功臣的话,但丰吋的脸上却并没有一丝回应。他甚至在陈子明将酒杯递到自己面前时,也始终没说一句话。

这让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众将士都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站在那里的陈子明,和坐在那里不发一语的丰吋。

我刚想打个圆场,却听到丰吋突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将军,根本就没有援军吧?」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是浑身一震。

陈子明不说话,他明显被问住了。

丰吋又继续说:

「陈将军,你想做个青史留名的忠臣,为什么要让满城百姓和这众多将士陪你殉葬?」

一个姓夏的千总猛地站起来拍桌怒斥道:「哪来的野狗,你在说什么胡话!白天的探子分明就说,鲁王的大军已经进了会稽府境了。」

丰吋冷冷地回应:「你们都被陈子明骗了,城外满是清军,你几时见到有探子从城外进来了?那个探子的回报,不也是陈子明告诉你们的吗?我说得对吗,顾将军?」

他望向我,我陡然一惊。

他说得当然对,因为我早就知道了这些。

是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援兵。我们从来就不知道鲁王在哪里,更别提他是不是能真的有十万大军了。

我和陈子明只有一个目的,我们想要殉国。

但我们不愿意死得默默无闻。我们想要当个轰轰烈烈的忠臣,想要青史留名,想让后人像传颂大唐的张巡、大宋的陆秀夫那样传颂我们。

我知道城破之际,清军一定会屠城。但为了我们死后的盛名,我们不惜拉上一万多名士兵,和整个绍兴城的百姓来陪葬。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陈子明颤抖地问他。

丰吋说:「陈将军,这么想做一个流芳百世的铮铮铁骨吗?可看看,你们吃的都是什么!」

我们低头望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大吃一惊,随即开始大吐特吐。

桌子上摆的哪是猪牛羊肉,那分明是一截截人的断肢残臂。

「这世上,会有吃人肉的忠臣义士吗?」丰吋站起来,朝我们发出冷笑。

陈子明怒吼道:「我有什么错!我成全他们陪我一起为大明殉节,我有什么错!」

我再也忍不住了,拔出佩刀厉声呵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丰吋没有回答,我举起佩刀朝他砍去。可是,不见了,他不见了。

我再一转身,却看到满屋子都是丰吋。每一个人都是他,无数个丰吋站在我面前,发出冷冷地嗤笑。

我跪了下来,忍不住痛哭流涕。

丰吋,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8)

「啊!」

我还没有看完,却听到东厢房传来长妈妈的尖叫。

我把书扔给寿恒,立刻朝东厢房跑去。那里,是父亲的房间!

寿恒跟在我身后,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东厢房门前,刚要冲进去,却被走出来的长妈妈一把拦住。

她抱住我,语气颤抖地说:「迅哥儿,勿要看,勿要看。」

我在长妈妈怀里拼命挣扎,顺着她和门之间的缝隙,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父亲。

不,那根本就不是父亲。裸露在被子外的根本不是四肢,而是一节节枯枝般的树桠。那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已经称不上是嘴巴的黑窟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寿恒跑到我身边,也倒吸了一口气,说道:「变成树了,和我家一样,和我家一样。」

我已急得眼泪往外流,此刻,我猛然想到那篇遗书提到过的内容,顾廷芳他们吃的果蔬和鲜肉,也是人变的。

我忙问寿恒:「寿恒,你这本书,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

寿恒说:「从……从我家里的一个旧书柜里。」

我说:「去你家,这一切都是从你家开始的,法子一定也在你家里。」

寿恒有些踟蹰,可我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我们才跑出院子不久,就看到迎面冲来了一大批壮汉。其中既有县丞,也有寿恒的叔叔。

寿恒拉住他叔叔问:「叔叔,家里出事了吗?」

寿典史看到寿恒,先是一惊,道:「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今天衙门里接到了许多起人死后化成牲畜草木的案子。我带几个捕快调查了几户后发现,遇害的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

我停住脚步,吃惊地望着寿典史。

却听他说道:「我们发现,他们都曾给那个东洋医生看过病。」

(9)

那一夜的经历,许是我这一生最难以磨灭的记忆。

寿恒的叔叔带着几名乡兵,还有近百名群情激奋的百姓,聚集到了田一郎医生住的宅子。

通明的火把,愤怒的人群,似乎连这秋夜的寒气都逼退了。

「丰吋一定同这个东洋医生有关系,你看丰吋这名字,搞不好就是个日本人。」寿恒挤在人群里,小声与我说道。

我只同田医生见过一照面,只觉得他为人和气,实在不能相信他会是这样歹毒的妖人。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那样美丽的女儿。

群情激奋的人群本便待要寻些重物撞门,但县丞却以大国之人自要讲求礼道为由拦住众人,自行走向前,用力叩了叩门。

门被敲了没多久,便开了。

田医生只穿了身单薄的睡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他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显然是吃了一惊。而人群也没有料到田医生居然敢开门,原本闹哄哄的气势,此时竟也安静了下来,似乎对他也颇为忌惮。

「县丞大人,请问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田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县丞见他说话客气,便上前义正词严地说:「我等怀疑,你对几个平民施用了妖术。」

「妖术?」田医生有些惶恐地解释道,「那不是妖术,那是科学。」

我们那时,自然是没人听过「科学」这种词语,于是县丞严厉地呵斥道:「什么科学,把人变成牲畜,那不是妖术是什么?」

「变成牲畜…..怎会变成牲畜…….」田一郎喃喃地说。

「东洋人有好东西伐!几百年前那群祸害我们祖先的倭寇,不就是东洋人嘛!」本来安静的人群,突然冒出这样一声大喝,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又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打死他!打死这个妖人!」突然有人紧跟着喊了这么一句,人群开始摇动起来。

县丞说:「大家不要吵闹,我们把他押回衙门严审!」

「我是想帮你们啊……我明明是想帮你们啊…..」田一郎小声地说道。

啪,一块砖头朝田一郎砸了过来。我转过头,看到那是城里的吴铁匠,他的大儿子在北洋舰队当兵,一年前死在了和日本人的黄海海战里。

田一郎吓了一跳,便要往门里躲,吴铁匠急忙大喊:「别让这个畜生跑了!」

人群霎时沸腾起来,此时连县丞和寿恒的叔叔想拦也拦不住了。

他们推搡着冲了上去,好像也无惧田医生会否有妖术了。而我惦记早川,便也跟着人群冲了上去。

人们推开大门,将向屋内逃去的田一郎团团围住,却并不敢靠近。有人开始搜罗屋内的摆设器物递到人群里,人们接了东西,便狠狠朝田一郎身上砸去。

田一郎不断告饶,哪像是个懂邪术的妖人。还有一些城里的泼皮,已经跑进里屋,开始寻一些值钱的东西。

我和寿恒紧跟着跑到里面,田一郎的宅子大约有三进。我们跑到第二进,就看到两个泼皮围着早川,正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那两个泼皮看到我和寿恒,笑嘻嘻地说:「两位小兄弟,也想过来尝尝妖女的味道吗?」

我登时觉得气血上头,也不说话,便悄悄摸出身上的小刀,缓步走到那两个壮汉面前,猛地把刀扎进其中一个人的腿上。

他大叫一声跌在地上,我趁另一个人失神的时候,忙一把抓住早川的手,说道:「记得我吗?跟我跑。」

早川点了点头,目光却移向了我身后的寿恒。

我们从院子的后门奔了出去。寿恒跟上来说:「捅得好,乘人之危,简直比东洋人还禽兽。」

早川停了下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父亲,父亲他是无辜的。」

我和寿恒也停下看她,她顿了顿,突然喘着气道:「我,我得回去。」

我急着说道:「你现在回去,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早川听到这话,愣了愣,接着便颓唐地坐到了地上。

寿恒忽然道:「田一郎,怕不是你父亲吧?」

早川听到这句话,诧异地抬起头。

我也立刻觉察出问题,倘若田一郎是她父亲,她这做女儿的,怎会一听到自己回去会被打死,便立刻就放弃回去找自己的父亲了呢?这父女之情也未免太过淡漠。

寿恒接着说道:「你说田一郎是无辜的,那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早川不再说话,我们三人便这样沉默地站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听着远处田一郎宅子里的打砸声。

不久,那声音渐渐消停了下去。早川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回走。

寿恒说:「迅哥儿,这姑娘绝对有问题。我们得跟上去。」

我不置可否,只好跟在他们身后。

等我们来到田一郎的宅子,人群已经散去,院子的门开着,田一郎就倒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浑身血污,早已经气绝了。

早川走到田一郎的尸体边,跪下来掩面而泣。

然后,她又站起来转身对我们说:「田一郎,他是无辜的。他祖上是中国人,来自绍兴,和我一样。」

我问:「那么,你或他的祖先,有一个叫丰吋的,对不对?」

早川听到我的话,吃了一惊,但随即摇了摇头道:「那个叫丰吋的,不是我的祖先,而是你身边站着的这位朋友的祖先。」

寿恒诧异地说:「丰吋……是我的祖先?」

这时我恍然大悟,对寿恒说:「丰吋连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寿字?」

寿恒面露诧异地看向早川:「那,那你又是谁?」

早川说:「我的祖先,叫陈子明。而死掉的田一郎的祖先,叫顾廷芳。」

我和寿恒都面面相觑。

我问她:「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早川点了点头:「孔乙己、你父亲,还有寿家四五口人,以及这整个绍兴所有死后化成牲畜的人,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没想到,连之前的孔乙己也是她害的,于是激动地问她:「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早川叹了口气,然后在我们面前脱下了上衣。

寿恒急忙捂住我的眼睛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既而却又「啊」的一声把手拿开。

月光下,我看到早川的胸口到肚子的位置,匍匐着一只巨大而丑陋的虫子。

那只虫子和早川洁白的躯体紧紧地连在一起,它动着两只巨大的复眼,在月光下诡异地闪烁着。

「这是你们寿家,带给我们两百年的诅咒。」

(10)

早川向我们说起了她的故事。而这个事情,也终于和两百年前的那桩迷案串连了起来。

两百年前,绍兴城破,丰吋带着顾廷芳的人头向清军投降,但陈子明却逃了出来。

陈子明自始至终不知道丰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骗他吃下了那些尸体。他去乡下找到了顾廷芳的遗腹子,然后一路随着大明溃逃的部队逃往南方。最后,又东渡去了日本。

陈子明将顾廷芳的遗腹子抚养成人,帮他娶妻生子,自己也有了家室。两家人由此成为世交。

只是陈子明没有料到,在绍兴的那场噩梦,会一直跟随他来到日本,甚至传到了自己的后代身上。

先是他自己的肚子上,长出了一只怪虫。接着是他的后人,每一代出生之后,肚子上都会长着一枚虫卵,这枚虫卵会跟着人一起长大,并吸食人体的营养,就像是完全寄生在人身上一样。

如果只是肚子上寄生着这样一只可怕的虫子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这种虫子似乎完全和人共生,虫亡则人亡。以至于陈家的后人,男丁活不过三十,女丁则活不到十五。

陈子明的后人一直对外隐瞒这个可怕的诅咒,甚至身为世交的顾家也不知道。

同时,几代人也一直在暗地探寻破解这种诅咒的方法。直到早川父亲这一代,才多少了解到,这是一种来自中国南方的蛊虫。

这种蛊虫生在野外,会攀附到濒死的动物体内,迷惑路过的人类,引诱他们将这些动物尸体吃下去。

当人类把这些动物尸体当作食物吃下去后,它们便寄生在人类的身体里,借助人类来一代代繁衍。

至于它到底为什么会在吃下去的人类身体里代代不绝,又该如何去除这种诅咒,陈家后人却了无头绪。

早川的父亲,发现当年骗陈子明吃下尸体的丰吋后代就住在现在的绍兴城,并已经繁衍成了鼎鼎大名的大族。

只是早川的父亲还来不及有所行动,便在三十岁的时候去世。去世前,他将早川托付给了顾家的后人田一郎。

田一郎并不知道祖上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祖先是中国人,更在目睹中国的积弱后,决定利用在西方学到的医术,回祖先的故乡去尽一份力。

而早川的父亲当年临死前对她说,让她带上几枚虫卵去中国,培育出毒虫后释放到绍兴城里引起骚乱,逼寿家后人出面给出解药。

所以,她先是骗当时无亲无故,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孔乙己服下虫卵,以此来培育出毒虫。又借着跟田一郎四处探病的机会释放毒虫,尤其是借着给寿家看病的机会,对好几个人偷偷下了慢性毒药,并在他们濒死的时候潜入寿府,给他们服下毒虫。

我听完早川的回答,只觉得不寒而栗。

早川说完,便身体一阵抽搐,她接着痛苦地说:「迅哥儿,帮帮我吧。我没别的想法,只是想结束这场诅咒。」

我望了望寿恒,寿恒说:「就算丰吋是我的先人,我们家也没有留下一点有关这毒虫的记录啊。」

早川跪下来,眼里早已失了神采,只是不停哭着对寿恒说:「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也对寿恒说:「寿恒,你找到那本《弘光遗事》的旧书柜里,一定会有你祖先留下来的关于这个毒虫的破解之法。陈子明他就算有罪,也不该祸及后人。」

「没有。」寿恒摇着头,「真的没有。」

「嗤嗤。」

又是那瘆人的声音,而此刻的早川,便随着那声音叫动的频率,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她的手一会儿狠抓着地上的土,一会儿又扬起来胡乱地划,嘴里也开始往外吐血。

「寿恒,去找一找吧,说不定会找到呢。」我已经有些不忍。

「没有,不会有的。」寿恒铁着脸回应,接着,他又对我说,「迅哥儿,那封遗书的后面几段,你是不是还没看完?」

我记起来,当时的确还没来得及看完。寿恒将书扔给我说:「看一看吧。」

我不知道这会儿还看书是做什么,但寿恒却执意让我看完,我便想到那篇遗书的结尾,也许是提到了什么,便连忙接过来翻看。

(11)

清军破城了。

当我决定和陈子明自杀殉国时,这个叫丰吋的男人又出现了。

他冷冷地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我们,说道:「两位将军,你们恨我吗?」

我提起刀,想要一刀劈死这个男人,陈子明却制止了我。

「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陈子明喘着气问道。

「将军记得崇祯三年的黑水岭之战吗?」丰吋说道,「那时,陈将军负责围剿一支流窜到将军辖区的流民,而顾将军,当时就是陈将军的副将吧?」

我不置可否地望向陈子明,我当然知道那一战,那一战后,陈子明因军功被调到了兵部,而我则荣升为参将军衔。

「好一招十面埋伏,将军设下圈套把这上万名农民军困在黑水岭,断其水粮,以逸待劳,让这近万人活活饿死在岭下。」丰吋说道。

「什么农民军!那是流寇,那是为害地方的流寇!」陈子明怒声呵斥道。

「在你们这些士大夫眼里,他们当然只是流寇。」丰吋突然说道,「将军难道不知道,那将近一万多流寇里,有六千多人只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人?」

流寇起兵往往携家带口,浩浩荡荡。因此,当年面对那支混有数千妇孺孩童的贼兵,我们也并没有感到意外。

在被围困了十天后,那支流寇的首领向我们投降,但被我们拒绝,因为此前罗汝才、张献忠等流寇都有降而复叛的先例,所以,即便流寇的首领派人给我和陈子明送来大量金银,也被我们厉声拒绝。

最终,那将近一万人都被困死在了黑水岭下。

「所以,你是那批流寇的幸存者?」我问道。

「我不是什么幸存者,我是靠着吃掉那一万个冤魂而重生的复仇者!」

丰吋的脸上浮现出犹如十殿阎罗般的狰狞,仿佛真的就有一万个冤魂,随着他的嘴喷涌而出。

「那又怎样,流寇终归是流寇!我陈子明为国守疆,保一方平安,我问心无愧!」陈子明突然用力吼道。

丰吋的双眼更加通红,他厉声说道:「那到底是谁逼迫这些老百姓揭竿而起?谁让这些本来老实本分的人走上这条绝路?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为国家栋梁的大明忠臣!」

陈子明瘫坐了下去,他不说话了。

丰吋冷笑道:「你觉得自己可怜吗?围剿流寇也好,守城殉节也好,明明都是一心为社稷,一心为国家,你为什么还要有这样的下场?你是不是很不理解?可是,你们忠臣的名声,为什么要拿这些百姓的命来陪葬!你们在史书上留下了忠臣的盛名,可史书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当我们殉节之后,史书只会记下我和陈子明的名字。

「可怜吗?」丰吋转身,丢给了我和呆若木鸡的陈子明一句话:

「可怜之人,终有可恨之处。」

(12)

「迅哥儿,你可怜早川,可谁来可怜被早川害死的人?」寿恒说道,「她害死这么多人,难道她的可怜就足以抵消她犯下的罪孽吗?」

我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早川,也不再说话。

「嗤嗤……」那诡异的叫声从早川的身体下面传来,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早川躺在地上大喊大叫,然后,她突然扭过身体,挣扎着朝田一郎的尸体边攀爬着。但尚有几步远的时候,便不再动了。

「早川如果死了,这可怕的诅咒也就随之永远消失了吧?」寿恒说道。

「你是不是见过那本记载了这只毒虫秘密的书?」我突然问寿恒。

「没有,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也早就被烧了。」寿恒耸了耸肩,「不然,家里出现那种情况,也不会手足无措吧?这是早川最没有想到的事情吧?」

「真是可怕的虫子,居然会诱使人去吃自己同胞的尸体。」我感慨道。

「虫子可怕,还是人可怕?」寿恒问我,「就算没有那种虫子,我们不也吃过人嘛。」

我听到寿恒这句话,不由站住了。

「走吧,都结束了。」寿恒拉住我要往回走,我却愣了愣神。

「想什么呢?」寿恒问道。

「我在想,你家府上大门挂的,究竟是个『寿』字,还是个『毒』字呢?」

它们长得,真的好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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