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44节:逃离精神病院

1984网 97 2020-12-11 21:23:54

一、

「在这里工作久了人难免会产生错觉。」老杨点起香烟缓缓对我说道。

我看着烟从他嘴里吐出,变成连续的环,像儿时集市上的套圈,一个个地向我飞来。

这个地方是禁烟的,但院长特批老杨可以抽烟。

「什么错觉?」我挥手打散烟圈。

「有时难免会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暼了眼旁边的人。

那是312的张庆生。

「怎么讲?」我掏出笔做倾听状。

「是这样,庆生昨天跟我讲……」老杨兴致勃勃地把身体靠向我却欲言又止。

「出去说。」他小声道。

「庆生跟我说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一出门,老杨再也按捺不住,像一个刚刚窃听到机密情报的卧底又好像一个听到新鲜八卦的主妇。

「庆生其实是月球人,月球来的!」老杨的语气既害怕又兴奋。

「意思他就不是地球人呗。」我有些泄气,以为是什么重要消息。

「不惊讶吗?」老杨诧异:「张庆生可是外星人!」

「月球人!」他重复道。

「哦。」我低头玩弄着手上的圆珠笔。

「你早就知道了?」老杨仔细端详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知情不报的叛徒。

「那我这条情报还算不算数?」老杨急忙问道。

「不是啊……老杨。」我抬起头看向他:「庆生之前不还说自己是半人马星人吗?」

「这能一样吗?」老杨的嘴像是借了着急还似的噼里啪啦地说道:

「半人马星人肯定是骗咱们的啊。」

「那意思月球人就不是骗你的了?」我反问道。

「我估计这次是真的!」老杨肯定道。

「理由。」我按下圆珠笔。

「月球离得近!」

「好理由!」我冲他竖起大拇指。

「而且我特异功能也告诉我……」

「好了,老杨。」我打断了他的话,故作老成地说道:「你的情报组织会考虑的。」

「一切为了人民!」老杨大喜,啪的一跺脚向我敬礼道。

「那就先这样。」我收起记录本:「我先回基地把这次的谈话写成报告。」

我冲他一点头,老杨很识趣地回房去了。

我挠挠头,松开脖子上的领带转身下楼。

「情况怎么样?」

刚进门,一旁的同事就迫不及待地问我。

「有所改善。」我翻白眼道:「已经知道半人马星人是不可能来地球的了,在常识上有进步。」

「好了?」同事追问道。

「差点意思,他觉得月球人是存在的。」我坦然道。

「那不还是神经病吗?」同事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先别高兴。」我说道:「你负责的张庆生,他不觉得自己是半人马星人了。」

「哦?」

「现在他是月球人。」

二、

我叫王升,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

当然,我的工作不是被人研究。

我只是一个正当年的精神小伙,毕业后被分配在了这家医院。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老杨时的情景。

「张庆生是半人马星人,消息属实。」老杨趴在院长耳边用方圆五米之内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很好。」院长点点头转身看向我:

「这位是老杨同志。王升,以后他就由你负责。」

又转身对老杨道:

「这是王升,你的专属督察,以后你每天对他汇报情况。」

「久仰久仰。」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老杨按灭了烟,抢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叫杨臣,是一名特异功能人士。」

「这个以后再说。」看到我诧异的表情,院长打断了老杨:「我先带小王熟悉下环境,工作从明天开始。」

「是!」老杨立正敬礼。

「杨臣,重度妄想症。」办公室内,院长对我解释道。

「他觉得自己有特异功能?」我说道。

「读心术。」院长笑道:「咱们医院奇人可多,还有他同寝室的张庆生,整天说自己是外星人。」

「病人,可以理解。」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老杨是咱们院的老病号了,以后就由你负责,直到他完全病好。」院长以一种托孤的语气说道。

我只感觉天旋地转。

院长告诉老杨把他关在精神病院里是国家的意思,国家需要他的特异功能为组织分辨出那些潜伏在人类中伪装成精神病的外星人。

自然而然的,我的身份成了监督特异功能人士的特工。

「每天问一遍,等他哪天意识到你不是特工,他的病就算好了一半。」院长说道。

所以我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假装特工去同老杨谈话,然后根据谈话内容分析老杨病情,再根据病情控制药量。

三、

老杨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怎么说呢,他和一般的精神病不太一样,我见过很多精神病,他们有的疑神疑鬼,有的24小时呵呵傻笑,有的以为自己是一朵蘑菇,拿把伞蹲在角落。

老杨不一样,一切指标都显示是正常人,平日里言谈也并无出格之处,当然,除了特异功能这个话题。

听院长讲,老杨对外宣称自己有特异功能已有半年光景,据说是突然有一天,老杨睡觉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有特异功能了!」

接着便到处跟人算命,终于原本体面的工作也丢了,家人恐其行为,将他骗到我院接受治疗。

妄想症,但又不全是。

妄想症患者一般给自己加角色设定的时候,不会单单只加一种。就像你在做梦的时候不会只想一件事,他们的思维通常是乱的,是无逻辑的。

而老杨不同,除了反复强调自己有读心的特异功能,其他时候和正常人的行为相差无几。

「你之前给人算命?」我问老杨。

「雕虫小技…」老杨讪笑道。

「正好给我算算?」我好奇道:「需要生辰八字吗?」

「不需要。」老杨干脆道,同时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燃着的白沙牌香烟,狠吸了一口冲我吐出一个烟圈。

我实在是闻不得烟味,便下意识地用手挥散。

「别动。」老杨突然抓着我的手道:「让烟圈碰到你。」

「让它碰到你,我就能读取你的心了。」老杨说道。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完整的烟圈向我缓慢飘来,在靠近心脏位置时消散。

几乎是在同时,老杨猛地抬头看向我:

「你不是特工?」

四、

院长告诉老杨这里是精神病院,而我则是老杨和组织联络的中间人。

老杨的任务是抓出人类中的外星人,我的任务是监督老杨的行动,以防止他用超能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介于老杨同志的精神状态,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我想院长一定这样评价自己的计谋。

我看向老杨,尽量放松自己的面部肌肉。

像是一名德州扑克选手,无悲无喜又或是像个佛陀。

「你丫的不是特工?」老杨又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他带上了语气助词。

「我说了我有读心术!」他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我模仿着电影里那些卧底的语气问道。

用疑问回答疑问,争取话语权。

「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老杨却岔开话题。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特工,就因为你那可笑的读心术?」我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的是连自己都想笑的辩词:

「你不知道组织有专门屏蔽你们这种人的心灵感应装置吗?」

老杨沉默,眯着眼用一种观察猎物的眼光看着我,仿佛可以从我的眼睛看穿我的心。

我强忍着笑,摆出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想来也是。」

许久,老杨开口道。

我突然感到一阵激动,是那种瞒天过海后的庆幸。但转念一想我的敌人—一位重度妄想症患者,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组织上对张庆生怎么说?」老杨没有注意到我的失落,自顾自地问道。

「还没有回复。」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要快!」老杨说道:「我昨天偷偷对他用过一次能力......」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五、

我将老杨的话转达给了院长。

「你觉得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院长问我。

「呼吸?」我回答道。

「是退休!」院长激动地说道:「我还有几个月就要退休了,在这节骨眼上你们最好不要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我唯唯诺诺。

「本想叫你看管老杨,结果却跟他一起疯了,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医生吗?」院长质问道。

「那老杨说的事?」我小心地问道。

「你去盯着,想来几个病号也做不出什么事,不过还是小心点好。」院长摆摆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告诉老杨组织上对他汇报的情况很重视,我奉命和他一起盯着张庆生。

其实昨天和老杨的对话,作为医生的我完全可以一笑了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杨那天的眼神又或者是被他发动超能力时的故弄玄虚糊住了,我竟开始思考他的话。

「问你个事。」我瞅了一眼外面晒太阳的张庆生:「月球人也喜欢晒太阳吗?」

「庆生他们常年生活在月球的背面,所以很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亮光。」老杨说道。

「他连这也告诉你的?」我问道。

「是我读心读来的。」老杨看了外面一眼,小声说道。

「先把这个吃了吧。」我把治疗妄想症的药递给老杨,院长骗老杨这药是用来隔绝外星辐射的。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院长的脑洞,当然为了逼真,我同样也吃下了院长准备的仿制品。

看着自己身上为了跟他们混在一起而穿的病号服,心想自己居然在认真地同一个精神病交流。

真是疯了,我摇摇头,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老杨,那天在我穿超能力隔绝装置的情况下,你都听到了什么?」

老杨收回看向张庆生的目光,盯着我:

「你是个精神病医生。」

六、

按照老杨的说法,张庆生这个心怀鬼胎的月球人准备在近期结束它在地球的考察,回归母星。

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就是:逃出精神病院。

「不光他自己要走,他还要随机带走一部分人类当样本,同时消除掉所有认识他和样本们的人的记忆。」老杨挠挠头:「这部分情报是我用超能力得到的。」

「张庆生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的家人?」我问老杨。

张庆生家庭情况不详,是当地政府送过来的。

「倒是没有讲过,月球人也有家人吗?」老杨反问道。

「大概。」我含糊道。

「你真是特工?」老杨又问道。

「大概。」

我起身走到张庆生的身旁试着同他交流,他扭头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台没有生命的仪器。

「老杨说你是月球人?」我问道。

张庆生茫然地看着我,突然又向老杨看去。

「是真的吗?」我又问道。

他终于开口,像一块缺少润滑剂的发条,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好。」

「你平时都是怎么同他交流的?」我扭头冲老杨嚷道。

老杨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念。」他说。

我拱手作揖。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同一群疯子做游戏吗?

我看向远处围住精神病院的高墙,除非张庆生真的是外星人,否则他就算是四脚并用也没法从这里出去。

我又向院长汇报了一次,院长像是习惯了我们一伙人的疯癫,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又给了我两包药,一包真的药给老杨,一包假的给我做戏。

「我听老杨讲了,今天晚上应该是那个张庆生所谓的逃离地球计划开始的时候,你再坚持一下,这事过去后你就只管老杨。」院长说道。

「他为什么不管这事?」我指向一旁坐着负责张庆生的同事。

「年轻人,多锻炼。」院长压下准备站起来的同事同我讲道。

(七)

我心中有怨言。

自从我来到这家精神病院工作,那些所谓的同事就再也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们的工作。

似乎是认准了我新人的身份,院长以实习期的名义把照看老杨和张庆生的活都推给了我一个人。

因为医院太小,为了防止病人半夜里整什么幺蛾子,每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同事和院长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得被住在楼下的办公室里。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和老杨他们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地方只在于,老杨他们住在楼上的病房,而我一个人住在楼下的办公室。

一样的没有自由。

医院里还有保安和几个值班医生,但那几个人我不熟,他们也不愿意和我这个新人多说话。

好在院长答应我今晚过后张庆生就不归我管了,总算是把实习期熬过去了。

看着表上的时间,我叹了口气,拿起手电筒向楼上走去。

楼道很黑,熄灯以后为了保证病人的休息,只有零散的几个应急灯开着,发出幽绿色的光。

我小心摸索着走上楼,在拐角处看到了老杨。

老杨靠在阳台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盯着月亮。

「来了。」老杨率先开口。

「几点开始?」我打了个哈欠,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好回去睡觉。

「凌点左右。」老杨抬起手臂,他戴了一块非常扎眼的老式机械表。

「手表哪来的?」我问道。

「张庆生送的。」老杨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说是离别的礼物。」

「张庆生又是哪来的手表?」我好奇地说道。

病人身上的贵重物品在住院时应该都被妥善保管起来了。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外星人。」老杨无所谓地说道,朝我晃了晃手臂:「怎么样,漂亮吗?」

「庆生精神不太稳定,这表你以后得还给他。」我说道。

老杨无所谓地摆摆手:「庆生今晚就走了。」

「我知道,院长早上给我说过了......」我看向老杨道:「老杨同志,越级汇报是违规的。」

「院长来找的我。」老杨不以为然道:「还说晚上让我多操点心。」

真就演上了呗,我心想。

「那要是一会他没有逃跑的意思呢?」我看向病房里的张庆生。

房子里的张庆生睡得和死猪一样,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不可能。」老杨倒是信心满满。

「要是他一会没有起来。」我看向老杨道:「那就说明你的超能力还有问题,组织也会对你重新考量,如果情况属实......」

我顿了顿:「你出去后就得保证再也不提超能力的事,好好工作,可以吗?」

「我知道你们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老杨突然说道。

我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也在以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院长和你都是普通人对吧?」老杨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前几天我已经用能力试探过了。」

「我说了是因为超能力屏蔽装置......」

「骗小孩的吗?」老杨轻蔑地笑了。

我有种被拆穿的恼火,于是也刺激他:「你的能力就不是骗小孩的了?」

「是不是一会就知道了。」老杨看着我:「而且还有一件事,是我偷窥院长和其他医生得到的,」

「你有重度妄想症。」

他平静地说道,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轻松。

「扯淡。」我反驳道,突然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翻出早上院长给我的药丸仔细端详起来。

和老杨一模一样的药丸,如果是仿品,也太逼真了,逼真到完全没有必要。

我又想起从我到这里开始的一点一滴,为什么同事不用跟我干一样的活,为什么院长说话时把我和老杨、张庆生他们统称为『你们。』

为什么其他同事包括保安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个新人吗?

这到底是为什么?

「别想了,抽一根。」老杨将他的白沙烟递给我。

我从不抽烟,本应拒绝,但此刻心烦意乱的我实在想不了那么多,接过烟塞进了口袋。

「不抽吗?」老杨松开按着的打火机。

我摇摇头。

「那别浪费了。」老杨说着就要从我的口袋里掏出那根烟。

突然屋内泛起一阵淡淡的蓝光,张庆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开始了!」老杨兴奋地说道。

我向屋内看去,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脏都漏了一拍。

雪白的墙壁上映射出一个一人多高的水面一样质感的洞,张庆生以一种非人的姿态半悬浮在空中。

「那是什么?」我问老杨。

「传送装置吧。」老杨犹豫道。

「他怎么还不走?」我的身体在颤抖,外星人张庆生此刻就在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中间只隔了一扇门。

张庆生漂浮在「洞」的前面,头部机械的摆动着,似乎是在搜索着什么。

「它在等什么?」老杨眯起眼睛。

我两面面相觑,突然,老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看向手中的机械表。

「干!」老杨大喊道,手上的机械表毫无征兆的发出耀眼的蓝光。

病房门开了,张庆生扭头向老杨招手,老杨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张庆生飘去。

我扑上前想要抓住老杨,却只抓到他的衣角。

八、

今天是我出院的第一天,院长亲自为我送行。

「送走了你,我也算是能圆满退休了。」院长感慨道。

「以前麻烦您了。」我向他鞠躬道。

他摆摆手:「话说你也是突然就病好了。」

「之前还说自己是医生,非要跟我待在一个办公室。」同事在一旁补充道。

「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也只是机械式的重复道。

我伸出右手与他们一一握手道别。

在我左手边的口袋里,有一根不知道从来哪来的白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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