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40节:五道庙诡事:猫鬼神现身

1984网 52 2020-12-11 21:17:42

事情得从十年前说起,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

1.钉头钉

「李伯!李伯!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您快给瞧瞧去!」

我在炕上,刚拿着我爷给我做的木剑比划了一势「平沙落雁」,就听到了门外的喊叫声,当下木剑就不要了,扔炕上就趴到窗台边儿,顺外边瞧了去。

门口急急忙忙冲进来个中年男人,一脸急躁和惊悸,仔细一看是村东头的铁柱叔。

铁柱叔一路小跑,来了院子才算喘了口匀气儿,看着坐在房檐下头,气定神闲抽旱烟的我爷,萝卜粗的大指头就往门外头指。

「咋个了?都是有俩娃娃的人了,办事儿咋还是毛手毛脚的,大白天你还能撞了鬼是咋的?」

我爷把烟杆子在屁股底下的小凳子磕了磕,抬起耷拉着的眼皮子来,不满地看着铁柱叔。他是个做事不紧不慢的人,向来见不得小辈们毛毛躁躁。

铁柱叔跺跺脚,「嗨呀,我的李伯呐,让您说着了,真的是撞了鬼了。」

「到底咋个?说清楚。」

铁柱叔很是着急,可遇到我爷也没办法,只好拍拍大腿道:「村东头富贵他娘不是死了么,按阴阳拣的天气,就是今儿个发丧。可刚刚我和二虎给钉棺材的时候,那根头钉,钉下去就又自个儿蹦出来了,我俩钉了三回,都蹦出来了。我寻思这事儿不寻常啊,这不就赶紧叫您给过去瞧瞧么。」

「有这事儿?」

铁柱叔狠狠点头,「可不咋的,我来的时候二虎吓得直冒虚汗,他今年本来就本命年,遇上这白事儿,冲得很。」

我爷翻个白眼,「狗屁!跟本命年有个屁关系,自个儿吓自个儿。走,我跟你过去瞧瞧,人都死了,她还能翻天是咋的。」

我早从炕上蹦到地下了,见我爷要跟铁柱叔去,心里好奇得紧,在我爷爷屁股后边喊了一嗓子,「爷,我也要去。」

老李家就我这一根独苗,我爷一向惯得紧,记事开始,我爷就没往我身上放过一根手指头。

听到我喊,我爷扭过头看我一眼,「你还没过十二,晦气事儿最好别去,自个儿在家玩儿吧,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见我爷不让我去,我拿出了我的绝招,大屁股往地下一坐,扯着嗓子就干嚎,一边嚎一边偷着看我爷的反应。

谁知往常无比管用的绝招,这次没了用,我爷很严肃,「啥事儿都能依你,这个不成,就搁屋里头待着。」

说完也不管我是真哭假哭,扭转身子就和铁柱叔出了大门,还顺带从外头带上了大门。

我是干嘛的?小爷我号称村里小霸王,上得了大树掏鸟,下得了小河摸鱼,区区一堵破院墙能拦得住我?

当下一个急窜,扒开干草虚掩着的狗洞,一个猫腰就出去了,整个动作那叫个行云流水。

我悄悄地跟着我爷和铁柱叔,一路走到了村东头。听我爷说我们家祖上有在明朝干过特务的,叫锦什么卫的,我觉得我很好地继承了这种特务基因。

富贵叔家门上扯着白布,却挂着一对红灯笼,听我爷说,家里老人要是过了七十去世,就算是喜丧,就是要挂红灯笼的。

看着我爷和铁柱叔进了门儿,我也赶紧跟着进了去,反正人多,没人会留意我的。

我进了门儿,就看到一堆人围成一圈站着,叽叽喳喳的。

铁柱叔吆喝了一嗓子,「李伯来了,你们给让让。」

那一圈人听到铁柱叔吆喝,赶紧让出了一条路。我顺着他们让开的路,看到了停在院当中的那个大黑棺材,棺材头上楔着一颗大钉子,那钉子上头拴着一条红布,应该就是铁柱叔说的头钉。

额头冒汗的二虎叔看到我爷,擦了把头上的虚汗,暗松了口气。我爷虽然是个野路子,但是对于这种事,十里八村的都信他。

我趁着人群再次围起来的功夫,赶紧钻了过去,身子瘦小有瘦小的好处,好挤进去。

富贵看到我爷,抹了把眼泪说:「李伯,您通的多,给瞧瞧是不是我娘有啥放心不下的,是不是怨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走得不甘心。」

我爷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看了看那颗头钉,然后对铁柱叔说,「再钉一回,我瞧瞧。」

铁柱叔是个胆大的,说干就干,拾起地上拴着红布的斧头就准备钉。

我爷瞅瞅富贵的两个姐姐,「给你们娘喊着点,让她躲着些钉子。」

她俩点点头,张开嘴边哭边大声叫:「娘,躲钉啊。娘,躲钉啊。」

她们喊一嗓子,铁柱叔钉一斧子,三下就把那根钉子楔了下去。

我爷紧紧盯着那根头钉,只一会儿,那根钉子就像被人拿了一个看不见的启子给往起撬,一点一点地往出冒。钉子和棺木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大白天听着让人身上发冷。我看着那根钉子自己往外冒,只觉得脊背发凉。

我爷脸色变了变,扭过身问富贵:「那个阴阳给拣天气的判文批词呢?拿来给我瞧瞧。」

富贵赶忙回家,拿出了一张纸,我趁他递给我爷的间隙扫了一眼,上边尽是红色笔记的鬼画符。

我爷接过来,眯着眼睛瞅了瞅,又拿空着的左手掐指算,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亥三辰,乾三巽」的,反正我是一句听不懂。

我爷突然变得很愤怒,指着富贵破口大骂:「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损人?」

富贵被我爷骂的一怔,缩了缩脖子,「我娘不在那天,院里进来个野道士,他说我娘是喜丧,去世的日子也很对,要是下葬的时辰也选对,对儿孙有好处。」

我爷一巴掌就抽在了富贵后脑勺上,「儿孙有好处?你娘的魂儿就不管了?他是不是不让你撒花,棺材里七星板倒着放,五色石添成七色,不放五谷?」

富贵咽了口唾沫,弱弱地点了点头。

我爷气不打一处来,瞅着他脑瓜就又是狠狠的一巴掌,「他一个野道士,对活人好,往死里坑死人的事儿他当然愿意干,可这寿材里头躺着的是你娘,你就狠着心把她往死煞里推?」

「你晓不晓得,在这个时辰,按他那个规矩把你娘下了葬,她魂儿就困死在这寿材里了,十辈子都投不了胎。」

我爷看都不想看一眼富贵,我猜他是不信富贵不知情,瞅他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他要是一点也不知情才是怪事。

富贵舔了舔嘴唇,凑到我爷跟前,「李伯,那你说这咋办?」

「咋办?那个野道士就没给你留个东西?」

富贵手抖了抖,慢慢地伸进自己穿着的孝衣里,掏出了一个黄表纸叠的符,上边也被朱砂笔画了一堆。

我爷一把夺过那个符,反手就扔进了烧纸钱用的火盆里,那火盆里的火呼的一下子窜得老高。也不管富贵啥反应,就让铁柱叔拔钉子,卸八吊,准备开棺。

铁柱叔小时候被鬼跟过,是我爷救的他,所以对我爷说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我爷让他这么干,他就拖着二虎叔开干。

我铁柱叔到棺材前,一用劲儿,把那根已经冒出来一大半的头钉给拔了下来,又拿了羊角锤,把剩下的左三右四七个八吊给拗了起来。

我自小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年纪虽然不大,可很多东西还是知道一些的。

比如这八吊,顾名思义就是八个固定棺身和棺盖的木头,但是由于棺材头上有一根头钉,所以真正的八吊就成了七个,连上那根头钉,凑足「八」这个数。那根头钉又唤作「救命钉」,是死人投胎换气的最后一个手段。

他们拔了钉,卸了吊,我爷挥挥手,他们就推开了棺盖。

棺材不能直接坐地,但也不能放得太高,我个子虽然小,但恰恰好刚能看到里边的死人。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这阵仗,好奇得紧。只看见一大床被子盖着富贵他娘,脑袋那块儿盖着一张白纸,脚底下蹬着一块土坯,其余的就看不清楚了。

我爷看了看里边的尸体,扭过身对富贵说:「跪下给你娘磕三个头,得把她从寿材里给拿出来,不管因为啥,终归是让她难受,你们做儿女的给磕了头,就权当是请她原谅了。」

富贵和他两个姐姐赶紧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铁柱,你和二虎,王赖还有常在把富贵他娘给抬出来,二小你去找一块门板,抬出来就放在门板上,千万不能直接落地。还有,当心点,她脸上盖着的那张白纸别给弄掉了,死人见光会很难受。」

他们几个点点头,就着手去干,我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地看着,眼睛睁得老大。

2.死人睁眼

我爷从旁里捏了一把纸钱,缓缓在棺材前的火盆里点尽,然后朝着富贵他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着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把人抬出来了。

「她身子放了五天,已经软了,直接抬身子不好抬,底下铺着褥子,你们四个一人一个角,裹着她就抬出来了。」

他们四个人点点头,人手一个角,把手伸到棺材底下,摸着褥子的角,一齐使劲儿就连人带被褥抬了出来,都说「死沉死沉」,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四个壮汉子,平时就是背两个富贵他娘这样的活人都没问题,如今四个抬一个看起来还有点吃力。

棺材旁边早已架好了门板,缓缓把尸体放在了门板上,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人抬出来,棺材里就一目了然了,头顶着的那头居然空无一物。

那里本该贴着一个圆形方孔的铜钱,当中那个方孔也是用做「通气」的,我爷说过,不管是家宅还是阴宅都必须留通气孔,这个「气」具体是什么我不知晓,可绝对不是简单的空气。

下边铺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画着北斗七星,就是七星板了,我爷伸出手勾住七星板的角,把七星板也给撬了起来。

板下边放的东西可就多了,首先左三右四七种不同颜色的石头,接着是写着红字的灰砖灰瓦各一块,还有两个泥偶,一笔一本。

我爷伸出手把左右两边的七色石各取了两块,一块黑一块白,接着拾起那一砖一瓦,看了看上边的字,骂骂咧咧,「龟孙子,镇物也弄得这么绝,也不怕以后绝了门户。」

朝着院子没人的地方就把那一砖一瓦给扔了,然后让铁柱叔重新找来两块干净的砖瓦和朱砂笔,准备自己动手写。

以前村里这些事本来都是我爷一直做的,可是自从五年前我爹娘去世后,他就很少接触这些了。村里人有不懂的偶尔问问他,但是他都不怎么亲自张罗,今天事情出得突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爷提起笔在砖瓦上一番写画,这才再次放进棺材里,然后让富贵从家里找来一枚铜钱,用浆糊粘在棺材上,这才再把七星板给放了进去。

看到我爷忙活完棺材里的东西,我扫了一眼门板上的富贵他娘,这一看不要紧,只看得我遍体生寒。

只看见她脑袋上盖着那张白纸不知因为什么,上上下下地缓缓动着,就好像她在呼吸,吹动着白纸浮动。

就在这时,旁边火盆里的火往上窜了一下,那张白纸「呼」地大动了一下,偏巧不巧地掉在了一旁,露出了富贵他娘发青的脸,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居然不是闭着的,而是无神地张着。我正好站在她斜上方,她那双无神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再配上那张青脸,看起来格外可怕,我再也忍不住,尖着嗓子就喊了出来。

众人都在看我爷忙活,听到我尖利的叫声,齐刷刷地看向我,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我面容惊恐,抖着手指向地上的尸体,接着他们就也看到了富贵他娘青脸张眼的模样。

今儿的事儿本来就邪门,本来就心虚的二虎更是「嗷」地一嗓子。

我爷听到我喊,然后看向地上的富贵他娘,赶忙过去,拿白纸盖住她的脸,接着就朝我跑了过来。

「不是让你在家么?咋还是偷跑来了?」

我已经吓坏了,哪还顾得上听我爷说啥,满脑子里都是富贵他娘青着脸,睁着眼瞅我的样子,现在那块白纸在我眼睛里就跟没有没啥区别。

我隔着那层白纸好像都能看到她盯着我看,眼泪啊,鼻涕啊,哗哗往下流,死死抱着我爷就是不松手。

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我哭,他手忙脚乱,抱着我不停地哄,可根本无济于事,我除了哭连话都不会说了。

可是死人在地下放着,他又不能撇下干脆不管,狠了狠心,把我交给铁柱叔,然后再找了个人,让他们赶紧把富贵她娘给放进棺材里。

等他们把富贵他娘放进去,我爷才走过去揭开了那张白纸,我爷抚着富贵他娘的额头,顺着眼皮往下抚,抚了三次,她的眼睛就是不往住闭。

「你娘咽气那会儿眼睛就是睁着的?」

我爷扭过头,盯着富贵问,富贵已经也吓坏了,颤着身子说:「哪能啊,李伯,我们虽然没您懂得多,可也知道人死了,嘴和眼都该是合上的,我娘咽气那会儿眼睛是闭着的,就是嘴巴开着些,我二姐给里边放了一个铜钱就给合上了。」

我爷皱着眉头,不停地嘀咕,「不该呀。」

突然又问富贵,「那个野道士碰过你娘没?」

富贵愣了愣,想了想才说,「他好像是摸了摸我娘的头。」

我爷勃然色变,迅速转过身,拿手往富贵他娘的头上一处摸去,然后好像摸到了什么,继而满脸的愤怒,只见他从死人的头发里拔出一根很细的针。

他咬着牙,再次帮富贵他娘合眼,这次富贵他娘的眼睛乖乖地闭上了。

我爷咬着牙,瞪着富贵吼道:「你到底是在哪儿招惹了这么一位?要让你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3.犯重丧

富贵看到我爷从他娘头顶抽出一根针已经傻了,慌里慌张地问我爷,「李伯,这可咋整,您赶紧想个办法给化解了呀。」

我爷叹口气说:「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什么时候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富贵已经带着哭腔了,「没有啊,我的李伯,我就一村里种地的,我能惹啥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爷见他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作罢,铁柱叔抱着我靠过来瞧瞧问道:「李伯,这到底是咋了?」

「犯重丧了。」

铁柱叔大惊失色,赶忙求我爷,「李伯,这可得赶紧化了,要不太怕了。」

所谓「重丧有人死,双棺立堂前」,古人早有歌诀记录。「正七连庚甲,二八乙辛当,五十一丁癸,四十丙壬妨。三六九十二,戊己是重丧。」富贵他娘死的日子是亥日,这是典型的犯内丧。

犯重丧有两种原因,两种犯法。

第一种原因是死人死在了重丧日,第二种就是发丧的日子是重丧日。

犯法有内重丧和外重丧两说,也就是说,这个人犯了重丧,近则一百天,远则一年,村里必然会有别人暴死,死本家人叫内重丧,死外家人叫外重丧。

我爷看看我铁柱叔,「富贵他娘死的那天本就是重丧日,人死在重丧日里头是常有的,本来只要当天不入棺,烧一烧,很容易就化了。」

富贵听我爷这么说,急吼道:「李伯,您再想想办法。」

「真要那么简单,我还跟你说这么多话干嘛?你以为我刚才烧了的那个符,和你娘头顶那根针是干嘛使得?」

富贵一脸茫然。

「那个符里边包的是你娘的七根头发,那根针直插天门穴位,这两个都是极其阴损的勾当,为的就是把人的魂限死在身子里,也就是说你娘不管在哪天发丧,都是重丧日。」

「棺材里边铜钱没有,五色石加成七色,五谷不放,也是个死局,你娘死了已经足足五天,脸都成了青色,两个重丧都犯了,怪不得死不瞑目,连头钉都钉不下去,这也就是你娘命格硬,换个命格软的,连头钉都顶不上来,就那么下了葬,她在下头受罪,你们活着的也别想好过。」

我这时候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止不住地啜泣,但是头脑已经稍微清醒了一些,木木地看着我爷。我爷估计也是担心我,瞅了我一眼,见我在铁柱叔怀里没啥大事,拍拍我脑袋,然后朝棺材旁边走去。

走到棺材跟前瞥了一眼里边,手中掐指做决,口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念的啥,念完扭过身子朝二虎说:「拿点麸面过来,再赶紧让老张弄个小棺材。」

二虎点点头就赶紧去张罗了。

我爷又拿了一张黄表纸,让富贵找了一支新毛笔,蘸了朱砂,画了一道符,然后贴在了富贵他娘死的那间房子门后头。

「准备桑条七根,一只白柴公鸡,一碗酒。」旁里站的人赶忙去准备。

一会儿后,二虎拿着一个很小的棺材跑了进来,我爷从他手里接过,然后拿毛笔蘸着墨水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接着又拿别的笔,照着大棺材的样子,照猫画虎的给小棺材上画好。

画完把小棺材放在一旁,从旁边拿起麸面,浇点水,和成面泥,捏了起来。他的手很巧,一会儿功夫,一个麸面小人就捏好了,然后拿了细毛笔,给小人画上五官,接着打开小棺材,把面人轻轻地放在了里头。

再拿黄表纸,上边写好「建,破,平,收,开,执」六个字,贴在小棺材上,最后把小棺材放在大棺材的下边,这才作罢。

做完这些,我爷站起身子挥挥手说:「准备撒花吧。」

富贵和他两个姐姐人手拿着一把棉花,走到了棺材旁边。

他们一边揪一撮棉花往棺材里扔,一边喊:「娘,看花别想家。」足足饶了三圈才算完事。

「好了,准备盖棺。」

几个村里的叔叔再次把棺盖给盖上,八吊嵌好,至于头钉,则是我爷亲自钉。

我爷一边钉,富贵他们一边喊躲钉,钉下去后,所有人直勾勾地看着那根头钉,足足等了半天,见没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棺材底下那个小棺材的棺盖起起伏伏个不停。

我爷长出口气,从地上拿起那只白柴公鸡,让叫了七个男人,人手一根桑条,抽打鸡头,直至鸡鸣不停,这才罢了。最后在房门前撒下那碗米酒,我爷说:「准备出丧吧。」

4.起尸

我爷说完,把手里的公鸡给放了,矮下身子从棺材下边摸出了那个小棺材。

轻轻揭开棺盖,脸色就是一变,只见那个麸面小人拿墨汁画的五官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他赶紧盖上盖子,然后找了根红头绳,把那个小棺材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轻轻把那个小棺材放在了大棺材的上边固定好,这才算完事。

众人等他忙活完,这才准备出丧,大家都想赶紧把这事儿给了了,毕竟太邪乎了。

我爷把我从铁柱叔手里接过来,一边哄我,一边看着他们,免得又出什么差错。

抬灵的一共是九个人,当先一个灵头,余下八个人前后各四个,孝子随在后边扶灵。

灵头必须是火焰高,命格硬的人当。

这人有三火,头顶一,两肩又各一,火焰高的人,鬼神难近身,也看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铁柱叔除了小时候被鬼跟过一次,再没遇过什么其他的事儿,我爷早就说过他是个火焰高的,所以这灵头自然就是他当了。

其余八个人都站好后,铁柱叔在前把大绳往肩上一甩,问声,「都好了没?」

后边的人说:「好了!」

然后齐声喊了个「一二三,起!」把棺材抬了起来,后边跟着儿孙亲友,王八(乐团的旧称),慢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下葬一般是辰时到午时之间,富贵他娘的坟离他家不算近,棺材又很沉,八个人的体力根本撑不到那儿去,所以还有几个人在旁里随时准备换人。

可这换人只能一个人一个人的换,因为棺材只要抬起来,不到墓地是绝对不能往下放的,否则就是停灵,非常不吉利。

我铁柱叔他们抬着棺材走到村头五道庙的时候,体力稍差的二虎已经扛不住了,只好稍做停顿,让别人替他。

他们刚刚停下准备换人,就见一道黑影直直朝着棺材冲来,我爷在后边一直看着,看到那个黑影就大声喊,「快拦住它,不要让它靠近棺材!」

可那个黑影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拦,他们刚看清那是只黑猫,那只黑猫就跳到了棺材上头,本就是换人的当口,又被那只黑猫一吓,一个用力不齐,棺材「咣」地一声落了地。

棺材一落地,那猫凄厉一叫,只见那只猫叼着那只小棺材跳下棺材就朝远处跑去。

紧接着棺材里边穿出了极其渗人的声响,就好像一个活人在棺材里拳打脚踢,落地棺材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快按住棺材!」我爷急急忙忙地喊道。

所有人都吓傻了,我爷把我放下,冲向棺材,整个身子趴在了棺材上。我爷是个大个子,即便现在已经上了年纪都有把子力气,可他根本按不住,那个棺材一直晃。

「还不帮忙?」我爷冲着其他人大吼,吓傻的好几个人这才缓过了神,一齐上前按住了棺材。

猫是灵物,死人最忌讳有猫接近,一旦被猫近了身,就会借气起尸。本来走在路上是根本不可能会被猫接近,可这当口已经顾不了管那么多了,我爷让他们使劲儿按住棺材,然后冲后边大喊一声,「富贵,快跑回家拿七个大钉和锤子、朱砂、红线来,快点!」

富贵撒丫子就往家跑,孝衣麻绳甩在后头,一脚踩住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就又赶紧跑,他吓坏了。

他跑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拿着家伙事来了,我爷接过钉子,把所有钉子从头到尾在朱砂里蘸一遍,然后按着北斗七星的排列,用最快的速度钉了上去,所有的钉子都只钉下去一半,棺材还是晃个不停。

铁柱叔满头大汗,「李伯,这不管用啊。」

我爷骂一声,「闭上你的嘴。」

他又把红绳子依次缠在那七根钉子上,然后使劲儿把七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棺材里,棺材终于不再晃了。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虚脱一样软软地坐在了地下。

我爷看着黑猫跑远的地方,眼神阴沉,咒骂道,「狗日的猫鬼神。」

5.猫鬼神

我爷让他们看着棺材,又让我铁柱叔看着点我,然后他就大步朝五道庙里走去。

那会儿每个村都有五道庙和奶奶庙,五道庙里边供奉的是五道将军,本是东岳大帝手下的属臣,也是阴间的大神,村里人一般叫五道爷。村中逢祭祀,消灾都要去五道庙拜。

我爷走进五道庙,朝神龛上看去,只见神像怒目圆睁,漆黑的面庞看着格外阴森,下边摆放着些桃李瓜果之类的供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可是那些供品上却有一些奇怪的咬痕。

我爷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看向了房梁上边,我爷对着五道爷拜了拜,然后一脚踩到供桌上,看向房梁上,只见上边搁着一个桥盘,桥盘里边放着暗红色的绸子包着的东西。

我爷取下桥盘,下了供桌,往开揭绸子,揭开一层又一层,足足缠了五层,颜色不一,当揭开最后一层黑绸子的时候,他的瞳孔一缩。

里边包着的是一个黑猫头,猫血已经发黑,眼睛却圆睁着,整个猫头的表情十分狰狞,好像死之前遭受了莫大的折磨,又好像此刻正在承受痛苦。

庙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接着院子里传出一阵撞到东西的声音,我爷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居然会有人在五道庙里养猫鬼神。

猫鬼神是姜子牙的妻子,相传姜子牙分封完各路神仙,回到家中,妻子善妒,心性不好,因为没有加封自己,大闹不休,姜子牙无奈只好封她一个小的神位,这就是猫鬼神。

这猫鬼神亦正亦邪,除了顶神之外,就是拿死猫头养神,这猫头悬在庙顶,吸食五道爷的供奉,养得格外快。

我爷再次包住那颗猫头,轻轻放入自己怀中,然后走出了五道庙。

铁柱叔他们看着我爷走出五道庙,递来询问的眼神,我爷摆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让他们再次起灵。

棺材已经被七星钉封住,七天之内不可能再开,只是这法子多少还是有些阴狠,要不是当时情急,我爷断然不会用这法子。

抬灵队伍再次启程,山路崎岖,所幸后半截没再出幺蛾子,有惊无险地到了墓地。

到了墓地后,我爷让富贵的两个姐姐留在墓地外边,不让她们入新坟,女子属阴,新坟三年内女人不能接近,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一帮男人进了坟地后,我爷先所有人一步下了葬里边。里边放着一个陈旧的棺材,是富贵他爹,葬坑砖石搭建,方坑拱顶,左右两边各放米面罐子和长明灯一个,葬底砖石铺了一个篆书的寿字,葬门口摇钱树左右各一。我爷看了看确定没问题后,让他们准备把富贵他娘的棺材往里放。

几个人吭哧吭哧把棺材抬进葬里,又把一些陪葬的东西放好。我爷等所有东西归置好后,点点头,然后把富贵他娘棺材上的红线全部扯断,退出了葬,让他们封上了石门。填了土,方起土堆,在坟头插好哭丧棍,引头幡,富贵三跪九叩,一行人这才相随着向山下走去。

我爷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那个坟头,然后也跟上了人群。

6.杀猫

我爷走出坟地,从富贵姐姐手中接过我,看了看身后跟来的富贵,对他说:「头七前每天早晚必须给你娘烧香磕头,她走得不甚安稳,该走的道道必须都走到,不然可能还会出怪事。」

富贵有些惊恐地点点头,因为自己一时自私,导致出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说完我爷拉着我,就大步朝家里走去,我看到我爷胸前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撑得鼓鼓的,就想拿手去摸一摸是什么,我爷沉着声儿对我说:「别乱动!」

我看了我爷脸一眼,就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很,他鲜少这么严厉地对我说话,我抽了抽鼻子,不敢再乱动了。

他一路走得很快,我人小腿短,险些跟不上,想抱怨几句,看到他阴沉的脸又不敢开口,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了家,我爷让我自己去玩,他自己一个人去了东房,然后把门从里边栓了起来。

富贵他娘睁眼虽然吓了我一大跳,可小孩子心性,只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见我爷神神秘秘的,哪儿还能按耐得住心里的好奇,蹑手蹑脚地就靠了过去。

东房从我记事起就是很神秘的一个地方,那个房门常年被锁着,我只进去过一次。那还是我七岁的时候,因为追一只野松鼠,费了半天劲趴窗户才进了里边。我进去只看到正面供着一个神像,接着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炕上,我爷坐在我的旁边,此后我再没进去过东房。

我问我爷里边到底是什么,我爷说都是李家的老祖,等我过了十二岁,就可以正式到里边给他们上香了,我点点头,但是从此对那间屋子畏惧多过了好奇。

今天我爷进了里边,无疑给我壮了胆子,我贴在墙根边,听了听里边,发现听不到。窗户都从里边拿布遮着,根本看不清什么,我只好趴到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瞧。

房子的窗户都被幕布遮挡,光线照不进去,所以我爷在里边点燃蜡烛的时候,我从外边看得很清楚。

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然后一层一层得解着,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让我胆寒。

我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就好像猫被踩住了尾巴,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一只黑猫从我爷的头顶跃了过去,四处乱窜。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那只猫是半透明的,我居然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其他东西。它不停地窜,速度非常快,可却好像处处碰壁,只要一到了墙边,就又很快地返回来。

那猫窜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悬在了我爷旁边。我紧紧地盯着那只猫,突然发现它的尾巴短得厉害,竟然只有普通猫的三分之一不到。

我爷转过了身子,我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堆彩绸里边放着一个黑猫头,那只猫的口眼都开,和空中悬着的那只非常像。

这时候我已经明白,那只断尾黑猫就是我爷手里的猫头,它在空中和我爷静静地对峙,不时发出猫在愤怒时发出的「嘶嘶」声。

我爷看着它冷笑一声,然后一手托着那个猫头,腾出的另一只手向旁里摸去,一把攥过一张符纸,迅速地掠过点着的蜡烛,还不等符纸燃起,他就贴在了死猫脑袋上。

符纸这才慢慢冒烟,紧接着那只断尾猫好像被火炙烤一样,不停地扭动悲嚎,本就透明的身子好像烟一样慢慢地往外渗烟丝。

紧接着,我爷再次点燃一张黄纸,引燃了地上火盆里的黄表纸,把那个死猫头连同彩绸放进了火盆里。火盆里扑起了暗绿色的火焰,我爷只是盯着火盆,再没回头看那只断尾猫一眼。

房间里不停地传出幽怨凄厉的嚎叫,而且仿佛是从房子的各个角落一起传出来的,我甚至还闻到了火烧皮毛和猫肉的恶。那只断尾猫终究像一堆烟一样,越来越淡,然后消失不见,叫声也越来越小,等到火盆里的火焰变回橘黄色,声音也终于彻底消失。

我爷站起身,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插在香炉中,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供桌三跪九叩。

我凝神朝神像看去,却只能看到那尊神像半张模糊的脸,见我爷站死了身子,生怕他发现我,再不敢偷窥,赶紧离开东房,朝正房跑去。

我三下五除二进了正房,脱了鞋子就蹦到了炕上,然后准备拿着那把木剑装样子,四下看了看,竟然找不到那把木剑了,只好重找了其他东西装作在玩。

我侧着耳朵,听到我爷出房门的声音,赶紧装出玩得很认真的样子。

我爷进来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然后就又出去坐在了檐头的小凳子上抽旱烟。

我吐了吐舌头,悄悄松口气,然后扭过身准备好好找那柄木剑,找了好半天,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我挠了挠后脑勺,明明就是扔在炕上了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7.丢魂

我自小喜欢刀枪棍棒。我爷手巧,拿木头给我做了各种刀啊剑的,只有这把剑我最喜欢,我以前睡觉都喜欢抱着它睡。

找了半天找不到就又别着脑袋想,想来想去还是记得出门的时候就是扔在了炕上,可炕上就是没有。

也是在富贵家被他娘吓得不轻,又哭又吓的,还跑了一趟在山上的坟地,到底是累了,小孩子的身子说困就困,别着脑袋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前,耳朵里只隐约传来我爷在院子里拿旱烟袋磕凳子腿的「梆梆」声。

没一会儿,脑子里「梆梆」声变得越来越清楚,迷迷糊糊的我还想着我爷咋一直磕凳子啊,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变得很陌生和奇怪。

眼前不再是我睡着时的炕头,而是一个很空但是却很暗的地方,眼睛根本看不清四周的边,只能依稀看到四面八方闪着微微的光,像是被风吹着微微晃动的蜡烛火光,却又感觉不是。因为那些光圆圆的还泛着绿,而蜡烛的火光不是圆的,更不会是绿色。

空空的地方,「梆梆」声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而幽绿的光微微地跳动着,我颤着嗓子喊了声:「爷爷」,但却没有听到我爷的回应。

我到底只是个孩子,先是看到死人睁眼,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鬼地方,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我的喊叫声高高地出去,然后不一会儿再飘回我自己的耳朵里,四面传来的「梆梆」声和我自己声音的回声,让我变得特别惶恐。我爬起来,一边害怕地哭着,一边朝一处烛光走去。

我看着那团簇跳动的火光不远,可走了一会儿却发现离得还是那么远,我不死心地继续走了一会儿,发现它离我还是那么远。我看了一下四周,绝望地发现,四面的环境还是和我没移动的时候没差别。

这种诡异的情况再次加深了我的惶恐,那种类似于我爷敲凳子腿的「梆梆」声还是不听地响。但这种诡异环境里的奇怪声响更加放大了我的恐惧,我留着眼泪,感觉自己的头发好像都竖了起来。

就在我低着头害怕地哭泣的时候,耳边突然飘来了声音,这个声音一传来,我马上抬起了头。

因为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我爷的声音,他喊了我一声「东子」,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周围奇怪的「梆梆」声很高很清晰,按说我爷那么弱的声音应该被盖过去的,但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连声大喊「爷爷」,一边哭一边嚷着,「爷爷,你在哪?」

但我却只能听到我爷不停地喊着「东子」的声音,远远而又弱弱地传来,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我又急又怕,就不停地大喊大叫。

在我喊叫了大半天后,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喊哑了。我突然感觉自己周边特别的冷,而且不是那种正常的冷,而是那种透进骨子里的阴冷。四周的光还是不停地闪着,但好像变了样子,不再像跳动的烛光,而像是一个个在黑夜里闪动的眼睛,幽绿色,闪着光,像是猫的眼一样。

在我身子感觉越来越阴冷的同时,我爷的声音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大起来。他「东子东子」不停地叫着,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声接一声地喊着,而那种奇怪的「梆梆」声变得越来越急切起来。

紧接着,我身上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压住了一样,动弹也动弹不了,脑子里越来越急的「梆梆」声和我爷悠长不断地「东子」喊叫声交错着。我变得很难受,那些绿色的奇怪光也晃得越来越厉害。

到后来我哭都哭不出来了,张着嘴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身子也动不了。奇怪的是,我的身子感觉到很阴冷,但是却在往外渗着汗。

因为身子完全不受控制使我更加地恐慌和难受,就在我想着我爷为啥一直喊着我却看不到他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猫叫声。听上去就和那只猫被打了一下,受疼炸了毛一样。

我的眼前一暗,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铁柱叔那张黧黑担忧的脸,他的身后是我家熟悉的墙。我「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直接就抱住了我铁柱叔。

我铁柱叔一边拍着我哄我,「东子别怕,叔在」,一边转过头冲窗外边喊道:「叔,东子醒了。」

我边哭边看向了窗外,只见我外边已经是晚上,在院灯的光照下,看到我爷一手拿着一把铁钎,铁钎上放着一大块红布,同时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条,不停地敲打着铁钎的杆子和那张红布,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哽咽着问我铁柱叔:「我爷在外头干啥呢那是?」

他就说:「东子,你被魇着了,魂儿丢了找不到自己的身子,你爷在外边给你叫魂叫了都有一刻钟了,你才醒过来。」

我想了想刚才经历的事情,那个奇怪的「梆梆声」估计就是我爷敲打铁钎的声音,可那些绿油油的光又是什么?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浸的湿透了。

8.顶神

我爷听到铁柱叔的呼喊声,把铁钎放下,匆匆跑回了屋里。他看到我醒了过来,焦急和凝重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他冲过来从铁柱叔怀里揽过我,关切地问我:「东子,你可醒过来,你吓死爷爷了。」

我看到我爷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但紧接着无比的委屈就涌上心间,带着哭腔对我爷说:「爷,我刚刚做了一个好怕的梦,吓死我了。」

铁柱叔拍了拍我脑袋,对我说:「没事,东子,你只是被惊着了,魂儿走丢了,你爷给你喊回来就没事了。」说完又点了点鼻子对我:「让你小子不听你爷的话乱跑,十二不过,魂儿都没全,去看白事能有好么。」

铁柱叔还想再说我两句,我爷横了他一眼,骂了他一句:「就是个话多的,他一个孩子哪懂那么多,这儿没你事了,回你家吧。」

铁柱叔怕我爷,不敢顶嘴,摸了摸鼻子走了,他走后我爷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问我:「东子,你梦到啥了?」

我带着哭腔说:「我看到一串绿油油的光,特别像猫的眼睛,我觉得特别冷,我喊了老半天,那个地方看起来好像不大,但却没有边,怎么走都好像在正中间……」

我正说着,就看着我爷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而后转为愤怒,他低低地说了句:「难道不是那只?该是,这个猫鬼神又回来了?难不成这一切是冲着咱家来的?」

我听我爷嘴里又嘀咕「猫鬼神」,忙问他,「什么猫鬼神?」

我爷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决定对我说了,他说:「东子,爷本来觉得你小,不想和你说这些,可你转眼就快过十二了,有些事知道下也好,这一切还得从你奶奶说起。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神婆,她之前顶的神就是猫鬼神。你奶长了一只花眼,老能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年轻的时候多灾多病,没办法,就去求神问鬼,后来找了个老神婆子,让她顶上了猫鬼神,这才好了起来。可这狗日的猫鬼神半神半鬼,极为邪门,顶了它的人难有善终。咱家东房供着的神位就是猫鬼正神。你奶四十岁那年死后,这神位本该由其他人顶,可那会儿正是『破四旧』的时候,谁敢搞迷信。所以你奶死了这神位就一直都没人顶。只是在东房供着,四时八节我去祭一下。后来你爹娘意外没了,我疑心和『猫鬼神』有关,险些烧了那个神位,但最终还是没敢烧。今天这一堆事,保不齐又是这没人顶着的猫鬼正神作祟。」

我一时半会没消化完我爷说的话,转过头问他:「那富贵他娘呢?那个野道士是货真价实的人,不会也是猫鬼神吧?」

我爷叹了口气说:「那不是,那个野道士什么路数我一时半会也猜不到,但我总觉得也和猫鬼神这事有关,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这几天别乱跑,听爷的话,爷不会害你的。」

我点了点头,对我爷的话不再怀疑,我爷这人方正了一辈子,从来不说瞎话,他不会拿这种事哄骗我的。

晚间我爷给我做了饭,我们爷孙吃了饭,我们就一起早早睡了。

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我们都以为这事平息下去了。可没成想,一个月后,我做十二周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一觉就足足睡了七天,中间就没醒过。

那晚我爷请了村里的大家吃了饭,让大家明天帮忙。我们家就我们爷孙俩,十二周岁是我的成人礼,是个大事,需要邻里邻居帮忙。

可当晚我戴着庆生锁睡着后没多久就陷入了那个离奇的地界,四周一片幽绿,离我远远的地方是两盏笼罩在朦胧中的绿灯。那俩绿灯很奇怪,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又从圆的慢慢变扁,从圆的变成椭圆的,最后甚至缩成一道细细的线,像两只猫眼。

我盯着那两盏绿灯看,却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的脚,我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只黑色的猫,诡异的是,那猫的眼睛是紫色的,我与它对视一眼便仿佛要掉进它的眼神中一样。

那只猫虽然诡异,但是对我表现得极为亲昵,它不停地蹭着我的脚踝,似乎极为想让我将它抱起来。我也从它身上感觉到一丝莫名的亲近,想将它抱起来。但我弯下身双手碰到它的时候,却发现怎么都抱不起它来。

这时那只猫突然扭过头定定地看向我的身后,我顺着它的目光朝后边看去,却发现它看着的地方升腾起一股黑气,黑气中隐隐约约有个剪影,似乎也像是只猫。

我脚下这那只猫变得很是奇怪,身上的毛全部都炸了起来,从尾巴到头部,整个猫都大了一圈。我这才留意到,这只猫的尾巴尤其长,比普通猫长了足有一倍,它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紧接着,我脚下的那只猫发出尖利的叫声,冲着那团黑气冲了过去,它也被笼罩在了那团黑气中。然后我便听见好像两只猫在打斗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是凄厉。

我的耳边满是凄厉的猫叫声,远处那两盏猫眼般的绿灯不停变幻闪烁着,而我此刻就像站在一片虚无中一样。

我试图走几步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全貌,但又恢复了日间的样子,无论我怎么走,都身处这个地方的最中央。

我的身子也似乎变得很轻,是那种从内到外,好像失去了什么的「失重感」,这种感觉就像从很高的山崖跌落一样,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明明看到自己站在地上,但却感觉整个人一直处于「坠落」中。

但奇怪的是,面对如此奇诡的场景,我感觉不到一丝恐惧,我好像失去了恐惧这种情绪,有的只是疑惑。

我觉得有些古怪,因为我的胆子并不算大,我在疑惑间回想起了富贵他娘那张恐怖的脸庞,但惊讶地发现,即便是那张脸庞也不再能唤醒我内心深处的恐惧。我在这一刻变得极为木然,似乎一切东西都不再能令我感到恐惧,我好像丧失了害怕这种情绪。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爷」,但没有任何回应,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古怪的地方,但更古怪的是,明明我应该感到害怕,我却一点都不害怕。这种奇怪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一点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而那种失重感也一点点开始消逝。

我突然觉得很累,紧接着便闭上双眼,失去了意识。失去意识前远处的两只猫叫声似乎也消失了,不是我听不到了,而是它们似乎分出了胜负。

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了我爷熟悉的面庞,他的眼眶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极为憔悴。在他的身后是铁柱叔和几个邻居。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爷」,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得厉害,然后很强的虚弱感涌了上来,继而便是觉得自己身上发烫,肚子里饿得厉害。

我说:「爷,我好饿。」我爷老泪纵横,却笑着说:「知道饿就好,知道饿就好,爷给你煮粥喝。」

我昏迷发烧了整整七天,这期间我爷烧香、找医生,各种能使的手段都使了,却没任何用处。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我除了发烧昏迷,没别的任何问题。我爷连续七个晚上都问神,每晚子时就拿个碗,碗底装点小米,然后装上半碗凉水,之后拿三炷香点燃,最后掰成七截,扔在盛了小米和水的碗中。

每晚他都无力地发现三七二十一截短香齐齐竖着漂浮在水中,那是有「鬼」却又不是「鬼」的表现。因为鬼上身虽然短香会竖立漂浮,但最多也就一根,其他的都是横着漂浮的。这种二十一根短香都竖着的场景他只听过一回,那就是「顶神」的时候。

听说神婆每次顶神的时候,都会无故发烧昏迷三日,这一期间便是「神」上身的过程,称之为「顶神」,但我这种七天都昏迷发烧的,我爷听都没听说过。

「顶神」不是谁都能闯过去的,闯过去就是神婆,是这个神明在人世间的神使。只要四时八节供奉这一神明,就可以受此神护佑,而且可以通过「问神」,知道一些鬼神之事。但要是命格不够硬,受不住神的上身,那就会挺不过去,命格破损,轻则重病痴傻,重则直接丧命。

我昏迷了足足七天,又刚满十二,魂魄刚全,命格也刚成,这当口突然「顶神」可谓凶多吉少,我爷生怕我挺不过来,他就我这么一个独苗,怎么能不着急。

我爷煮好粥后,扶着我起来喝了半碗粥,我好像一下子恢复了元气,身上的烧好像也退了,我恢复了神智后,我爷赶紧问我:「东子,你有没有感觉自己有啥不一样?」

我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不会害怕这件事,弱弱地对我爷说:「爷,我好像胆子大了好多,梦里边那么古怪,我都不觉得害怕,醒来身上这么难受,我也没哭。」

我爷脸色放缓了一些,突然匆匆带着我去了东房,然后让我自己给那尊神像烧柱香。

我这是第一次看到那尊东房的神像,那是一尊泥胎的神像,做工很是粗糙。人身猫首,猫的眼睛睁着,整个神像被一张老旧的红布半盖着,加上房屋里昏暗的光线,给整个猫头增加了不少神秘感。

我听我爷的给神像上了一炷香,然后按我爷说的盘腿在地,拿黄纸垫在香炉底下。我爷紧紧地盯着香炉里的香灰,直到第一抹香灰跌落在黄纸上,我爷的神情变得极为古怪,但似乎又如释重负。

那香灰只烧了一会儿就正常跌落了,说明我并没有「顶神」成功。因为一旦「顶神」成功,香灰不会轻易跌落,只有香燃烧到三分之一以下才会跌落,那样的香灰不是普通的香灰,而是可以给人冲水服用的「神药」,有治疗鬼神所致怪病的疗效。而我现在如果「顶神」成功,便是通了神,香灰就不会和寻常人上香一样。

我爷叹了口气,呢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顶神」一旦失败,即便我不能通神,人也会遭灾,不可能人好好的,却没有顶上神位,这一切都透着股古怪劲儿。

我烧完香,鬼使神差地回过头问了我爷一句:「我那把小木剑呢?」

我爷愣了愣,我又说:「我一个月前就找不到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我想要那把小木剑。」

我爷脸色呼得一变,他神经质般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9.争神

民间说法里,人常年佩戴的贴身之物会通灵,会携带佩戴之人的部分灵气,若有做法之人以贴身之物做法,可以让佩戴者受其影响。

平素叫魂、领魂、归魂,都可以用这个法子来操作,但若有心存歹心之人用通灵的贴身之物结合生辰八字,可以做另一件是,那就是「夺魄」。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是命之根本,分天地人三魂,又名「胎光」「爽灵」「幽精」。轻易不可夺去,死后天魂归天路,地魂归地府,人魂则徘徊于尸体墓地之间,民间常说的「鬼」就是人魂。

但七魄却可被法事夺去,这七魄为「喜、怒、哀、乐、惧、爱、恶、欲」,失去七魄之一的人就不是完人,无法「顶神」。其中「惧魄」最为亲近鬼神之流。我明明被「神」降了,却没「顶神」成功,只怕便是被人夺了「惧魄」。

我爷知晓这些,将一堆事串了起来,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那个野道士,只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和我「争神」。

猫鬼神亦正亦邪,属于半神半鬼,极为古怪,可以「顶神」,也可以「养神」,传承执法偏向南疆巫蛊之术,谁强谁便可占居正神之位。那个五道庙中豢养的猫鬼神便是正神之外的其他猫鬼神。

那个野道士用邪法养出了一个猫鬼神,与我奶奶之前顶着的猫鬼神争夺正神之位。我奶死去多年,那个猫鬼神断了血食供奉,我爷虽然四时八节上香,但毕竟不是顶神之人,所以失去了一定竞争力。

而那个野道士为了让自己养着的猫鬼神争夺猫鬼正神之位,特意用富贵他娘作妖,搞出了这一连串怪事。

之后我奶顶着的那个猫鬼神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顶它,最后选择了刚刚十二成年的我,但却因为我事先被野道士用小木剑以法事夺了一魄,没法完成顶神,最终战败,失去了正神之位。

我爷想通这一切后,长舒一口气,然后揭下那个神像上的红布,用锤子砸烂了猫鬼神像,撤去了东房的供奉之位。我家和猫鬼神也因此事彻底断去了联系。

之后我问我爷,「那我那一魄以后就回不来了么?」

我爷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单魄对人世间任何东西都构不成危害,所以也不会被别的东西所伤害,那野道士只是为了争夺猫鬼正神之位,对你的那一魄没兴趣,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那一魄自己就会回来的。」

此后没多久,我有一晚做噩梦,从噩梦中被吓到哭着醒来,我爷长舒一口气,对我说:「东子,回来了,你是个全乎人了,咱们家以后再不招惹这些鬼神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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