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37节:皇城刑场站着一位姜鬼面

1984网 55 2020-12-11 21:08:18

1

清晨五更天的皇城里,窗外早已是白雪茫茫,到处是一片银装素裹之象。

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刑部狱押司首席刽子手姜伯涉在漆黑中摸索着起身。穿上衣服,从角落里提出一把大刀,用粗布包裹着,准备出城。

从刑部大堂后院走出去,只过一条街,到处都是冻死的乞丐和流民。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草垛中一些还未冻死的贫民闻声爬起,想从过路的好心人身上求得一些生机。

哀嚎声伴随着姜伯涉的脚步此起彼伏,姜伯涉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慢慢的,太阳从灰云中露出,却没有丝毫的温热。官府的收尸车队也开始遍地探寻着尸体。如若任由饿殍载道,开春恐怕难免一场瘟疫。

姜伯涉慢慢走到城外,路旁的乱树林子里飞出成群的乌鸦,到处是一片悲凉的景象。

他来到一处破旧的院落。

院门未锁,他径直走到院旁,未进堂屋,先去推开院东偏房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姜伯涉从身上摸索出火石,点了蜡烛才看清屋内。墙上一面画像,是刽子手的祖师爷皋陶。祭拜过后,姜伯涉缓缓从屋内退出来。走到堂屋门口,轻轻扣了一下门。

「师父。」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进来吧。」

床榻上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满脸盘横的皱纹。三十年前,他是皇城里凶威赫赫的刑部大堂首席刽子手,「姜阎王」。

姜阎王盯着姜伯涉开口说道:「世道变了,这天呐,也要乱了。」

「世道再怎么变,做徒弟的本分不能变。」姜伯涉低头恭敬地说着。

「皇城里妖气冲天,污烟蔽日。这江山……气数怕是要尽了。」

姜阎王缓了一口气开口:「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让你来,是有几件事我不放心。」

他抓着姜伯涉的手,用力地说着:

「这第一,一定不能断了姜氏的衣钵!不然到了阴曹地府列师列祖也不放过你。第二,人在刀在。把刀拿来。」

姜伯涉点头,从背上取下刀。师父缓缓闭上眼睛握住刀柄,整个人都焕发出容光,对着刀说着:「老伙计……好久不见啦……」

突然他浑身开始发颤,抖得好似筛糠一般。他睁开眼睛,把刀递给姜伯涉,满脸恐惧。

「他们……他们找我索命来了……」

2

姜晨白是那天清晨被师父捡回来的。

师父说那天祖公刚死,他就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正在被乌鸦撕咬的姜晨白。他半个脸都被撕扯下血肉,甚至哭不出。万幸活了下来,只是眼睛瞎了一只。

这年又是一阵冰雪天。

姜晨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感到屋子里有一股骇人的阴冷气,翻过身看到师父睡得纹丝不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师父呵令着宰鸡的画面。他至今还记得那只红冠大公鸡在师父手上挣扎颤抖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在牲畜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刽子手身上都有股子逼人的阴气,活物见了都胆寒。他记得自己哭着不敢下手,师父一巴掌打得自己天旋地转,那是师父第一次打他。

他的眼泪从仅存的右眼里流出,颤颤巍巍拿起刀,就那么一下,一瞬间的勇气。心一横,那只公鸡便没了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便倒下不动弹了。

他的心也从那时候开始硬了。

晚饭时他看着碗里被他斩首的那只鸡头,觉得跟萝卜也没什么两样。

只要刀够快。

师父说杀鸡只是练胆。想吃这碗饭必须有让别人佩服的绝活,要让别人知道,杀人不是靠着蛮力杀的。那跟杀猪有什么区别?刽子手要把杀人这门手艺练到极致,练得好看,练成一门艺术,练得别人看不清你的刀。等你到了这一步,才算是出师。

从那天开始,师父便让他练刀法。切瓜的时候,抽了刀瓜才能裂开。点上香横着切,从下面切,下面一截不能倒。宣纸上砍骨头,骨头断了纸不能破。师父说最后这是为免砍完头收不住刀伤了自己,毁了刽子手的威名。

师父说,想当初你师公人送外号「姜阎王」,执行的时候那把刀跟闪电一样。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抽刀便走。看刑的你以为干嘛来了?那都是看你师公的快刀来了。

姜晨白只有一只眼睛,他就用这一只眼睛看着那一柱柱的香,一个个的瓜。他看着来往的行人,心里便浮现出自己亲手斩下一个个头颅的样子。

正回忆间,突然听见师父的呼噜声。他便又想起师父打他的时候。

印象里师父打过他很多次。记得最清楚的有三次。第一次是让他杀鸡的时候,师父一巴掌打得他脸肿了好多天。

第二次是他斩香的时候。

连着断了三根,师父便把他架到长凳上,用竹条一下下地抽打他的背。边打边问: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你?

姜晨白哭着说不知道。师父说我这是替祖师爷打你,也是为了你自己打你。姜晨白哭着说我不明白。师父打得便更厉害了。等姜伯涉打累了,便说:你手艺不精,将来祸害的是你自己。等你手里沾了血,出了丑,丢了饭碗,不得好死啊。

第三次是他动了师父的「虎尾」。「虎尾」是师父砍头用的刀。平常人都只叫「鬼头刀」。师父平日里都放在角落里,偶尔拿来磨一磨。

那天他好奇,拿起来摸了摸,刚握在手里就觉得坠入冰窟一般,好似有无数冤魂在哭喊。刚准备放下就被师父发现。这次师父什么话也没说,抓住他就是一顿暴打。

过了好多天,师父告诉他:刽子手太损阴德,终生不得子嗣。当年你师祖就是被一个屠户在姜地里捡回来的。后来做了刽子手,练就一身好刀法。这把刀是你师祖留下来的,砍了无数的人头。你师祖当年外号「姜刀王」。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从你师祖那一辈开始,在这京城里,提到姓姜的刽子手,没有不服气的。

师父又说:咱们阴四门的,刽子手的刀,仵作的眼睛,扎纸人的手艺,二皮匠的针线。这把刀就是你的命根子,刀上不知困了多少魂魄。刀是要传给你的,一定要记住,万死也不能丢了这把刀。这不光是丢了吃饭的家伙,有这把刀在,邪魔鬼祟就不敢近你的身。如果丢了它,单是索命的鬼就能把你给生吞了。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也亮了,风雨也停了。姜伯涉也醒了。屋内昏暗不明,他看着姜晨白,开口道:「起吧。」

姜晨白听到,也翻身下床,师徒二人无话。

3

边关动荡,战事吃紧。连年的灾荒更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摇摇欲坠。从姜晨白年幼起,天灾人祸早已绝户千里。

刽子手的工作量却反而更加繁重。太平年间,刽子手的活没这么多,也有工夫干得漂亮。乱世之中,单单肃清的各种官员小吏都杀不尽。各种杀狗宰羊的屠户也无牲畜可杀,反而因人命更贱,转行做刽子手的比比皆是。

姜伯涉最为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他时常告诉姜晨白:「做刽子手也有高低贵贱,师父我手里杀的全是当朝的权贵,切不可去本求末,那跟杀猪的屠户有什么分别?」

姜晨白知道师父这话说的丝毫没有夸大,他们今天要杀的,就是当朝的国师:赵文华。

赵文华的罪名是行刺李贵妃。世人都传李贵妃是妖物所化,迷惑圣上心智,言之凿凿。以前李贵妃未进宫时,圣上虽无大能,却诚恳勤勉。自从李贵妃进了宫中,圣上便耽于酒色,再也不理朝政。

姜伯涉说:「咱们姜姓刽子手在这皇城里数第一,手底下死的也都不是无名之辈。今天你第一次掌刑,砍的就是当朝国师的脑袋。」

姜伯涉起床之后带着姜晨白来到院内,让他把衣服全部脱下来,拿地上的积雪往他身上擦。

姜晨白冻得颤动不已,过了一会儿,身上便越擦越热,热得发红,整个身子红得像涂满鸡血一样。他感到自己的温度在不停地流失,活动身体时,只觉得自己是一架没有热度和情感的杀人机器。

今天没有太阳,干冷的风不停地刮。师徒二人来到刑场等待着。

鼓声中,曾经权势通天的赵国师在囚车中从昌武大街押赴刑场,在公人的搀持下,从破烂不堪的囚车中下来,沿着台阶,登上行刑台。

行刑台是专门为了赵国师搭建的。为了搭建这个台子,让他多活了半个月。皇上下令说务必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赵国师的人头落地,杀国师儆大臣,并特地吩咐一定要让皇城第一快刀执行斩首。皇帝还昭告天下,虽然赵国师罪不可赦,但念在他为朝廷尽心尽力,让他死个痛快。

大鼓不停地敲着,一声比一声响亮。鼓手额头上流着汗水,鼓着腮帮子。

正午时分就要来了,台后竖起测日影的木杆,等投影与木杆垂直,就是赵国师人头落地的时候。

此时刑场早已围满了观刑的人,积雪被踩踏成肮脏的泥水,不少民众都自发为赵国师喊冤。

监刑的刑部尚书李体简面色难堪,他看一眼行刑台上昂首的赵国师,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姜晨白此时脸色涨红,独眼里射出精光。他看着师父手里的「虎尾」,心里又是惧怕,又是激动,又是悲伤。

突然,头发凌乱不堪的赵国师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便乱了姜晨白的心智。幸而姜伯涉经验老道,狠狠地盯了一眼姜晨白,对着赵文华催促着:「请国师就位。」

赵文华却对着姜伯涉说道:「听闻你是这皇城里第一快刀?」

姜伯涉道:「夸奖了,混口饭吃而已。」

赵文华说:「看看这世道吧。每天受灾而死的人比你一辈子杀过的人还要多。」

「乱世之中,在下不过是个下作的刽子手而已,尽本分罢了。」

「你有这世间绝顶的刀法却甘心做一个屠夫。」

将死之际,赵文华竟然对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讲这些痴话。

「若是有能之人都心怀抱负,尽一份心力,怎会让妖魔横行,祸乱朝纲。」

赵文华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可惜啊,可惜。我这一条命死不足惜,但若不是那妖妃现了原形迷乱我心智,恐怕江山还有救哇!」

他看了一眼「虎尾」:「若是当日我能手持这把刀……唉,罢了罢了。只可惜,持此英雄刀者,却未必是英雄。」

姜伯涉听闻此语,眉头紧皱,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把刀递给姜晨白,看了一眼日辰柱。马上便要整点午时,他示意姜晨白准备就位。

姜晨白忍住不去想赵国师所言,点头向前跨了一步,右眼聚足精神,把力量集中到右手上。

此刻他感到人刀合一,姜伯涉在一旁抓住赵国师的发髻拉到前端。姜晨白用右眼死死盯着赵国师脖子上那一处最紧要的关节。刚才的紧张和胆怯都没了踪影,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次完美的试炼,只等待着监刑官的一声令下。

时辰一到,刑部尚书李体简一声令下:

「执行!」

赵文华突然嘴里呜呜地发出声响,不知是哭是笑。姜晨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伴随着赵国师的半句「有心报国……」,他的右手闪电般地转了半圈,赵国师的人头就落在了姜伯涉的手里。

几乎是一瞬间,姜伯涉手里的头颅发出声音:「好快刀!好快刀!」

4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赵国师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对一个刽子手至高而又难得的评价,甚至是唯一权威的评价——除了被执行者之外,又有谁敢夸口说自己可以证明一个刽子手的手艺有多么高超?

姜伯涉很欣慰。他一生唯一的一个弟子终于出师了,而他取得的成就更是前所未有。

但凡出名的刽子手大多要被取上名号,和刽子手共荣辱。而姜晨白的名号就在这一天,在一群百姓乞丐中诞生了。可能是他那只独眼太过引人注目,脸上的疤痕太过狰狞,他收获了「姜鬼面」这一称号。

回去之后姜晨白心乱如麻。赵国师的话仿佛刀子一样插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自他出生之日起,在他的印象中整个世界便充满了混乱。尽管生在这皇城之中,目光所及之处也尽是惨烈。

姜伯涉看出了他的心思。

「今天赵国师的话只是将死之人的胡话而已,你不要往心里去。」

「可是,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混帐!他是一朝国师,他谈论国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犯了法,你几辈子能碰得上这种地位的人?世人皆知朝纲混乱,连当朝国师都被斩首,咱们一个砍头的刽子手,能顶得上屁用?」

姜晨白不敢再发问。

「我捡回你那年,皇城大雪,每天路上冻死的人车都拉不完!这又岂能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圣上深居宫中,又怎能知道这民间疾苦。」

姜晨白低头不语。

「今天此刑,是我最后一次执刑。我已经向刑部递了辞呈,过两日便回城外老宅了。」

姜晨白惊讶得说不出话。他没有想到第一次和师父上刑场竟然也是最后一次。

姜伯涉拿起「虎尾」又说:「这把刀今天交付与你,我也该退休了。切记,此刀万死不可丢。」

又再三叮嘱:「今天的事不要再想了,咱们这等贱民不过在乱世中浮沉而已,刀法好又有何用?终究救不了这世道。我年龄也大了,只求你能继承衣钵,不能断了咱们姜氏刽子手的延续,否则怎么面对师父师祖?」说到最后,姜伯涉的语气几乎是在恳求。

姜晨白也万万不敢再提赵国师,赶忙跪下:「师父放心!晨白一定谨遵师父的教诲!」

「你要记清楚:皇城里的刽子手,只要刑部有咱们姓姜的在,大理寺那帮屠夫永远只能第二。」

「徒弟记下了。」

姜伯涉在城外寻了一处宅邸,他走后,这间院落便只剩姜晨白独自一人居住。

刑部的重要犯人,也都交由他处斩。皇城的百姓都知道,刑部大堂的新刽子手「姜鬼面」刀法精湛,快如闪电,面似夜叉。

转年七月,姜晨白早已习惯了独身一人居住。这天刚早起,刑部狱押司的小吏便急忙忙地叩开了姜晨白的门。

姜晨白正赤膊在院内磨练刀工,把小吏迎进来。小吏喘气道:「姜大人,尚书李大人召你有事!」

日常里,有砍头的活都是直接吩咐一声,从来没有主动召见过。姜晨白见状,急忙穿上衣服跟着小吏面见尚书。

此时,李体简正坐在案旁,桌上的文书堆得东倒西歪,他也懒得去看。

门外传来声音,「大人,姜晨白到了!」

「快让他进来!」

望着姜晨白恐怖的面孔,李体简道:「长话短说,圣上近来听了你之前的传闻,对你的刀法很感兴趣,传你进宫掌刑。」

姜晨白不明所以:「最近我并没有行刑,圣上此时召我是什么意思?」

李体简道:「你有所不知,前段时日,漠北前线战败,圣上震怒。漠北总督刘患成被连夜押解进京,圣上要在宫内监刑,大理寺卿刘西常进言说可由他大理寺的首席刽子手刘遇喜进宫掌刑,这个刘遇喜是刘西常的侄子。本来一切无事,但是李贵妃对圣上进言说要来一场大理寺和刑部刽子手的比试,圣上允了。」

姜晨白一头雾水。

李体简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一眼,小心地关上门,拉着姜晨白的手,悄声说:「你的刀够快吗?」

姜晨白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自然,我自问在这皇城里第一,没人敢——」

「嘘!」李体简赶忙打了一个嘘声,小声问道:「二十步斩一首级,能做到么?」

姜晨白此时察觉出了什么:「莫非李大人是想让我……」

李体简长嘘一口气,突然跪下,压住颤抖的声音道:「姜英雄!别人都叫你作鬼面,我今天代表全朝文武,恳求你,可否为了天下苍生斩了李妖妃!」

姜晨白本已料到如此,可听到李体简亲口说出来,还是愣了片刻,不知如何回应。

李体简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愤恨、期待、恳求。片刻姜晨白反应过来,赶忙拉起李体简:「李大人,快快起来,起来再说!」

李体简抬头看着姜晨白,脸上满是泪水,老泪纵横。他疾呼着:「看看吧!看看吧!这遍地的惨象难道你看不到吗?当日赵国师被斩首时,百姓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姜晨白回想起赵国师死前所说,又想起师父的教训。他的内心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他摸着自己的脸,来回地抚摸左边那个满是伤痕的窟窿。

思虑了片刻,他苦笑一声,说:「那……我便舍了我这条贱命吧。」

5

深夜,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姜晨白坐在屋内,没有点灯。他习惯在这种漆黑中思索。

他想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

他拿起「虎尾」,解开包刀的粗布,握住,举过头顶,仔细端详着这把刀。

黑色的刀柄上铸着看不清的花纹,刀柄处雕着一个鬼头,赤面怒目,青面獠牙。刀长三尺,血迹浸渗,透出一种暗红色。

他握着刀,冰凉的刀柄一下将他拉到深渊。他看到四周一片火海,无数的恶鬼包围着他,裹挟着他,要拉住他。他又看到一具无头尸首朝他走来,手里抱着一颗头颅,正是赵国师。赵国师的头颅看到他,哈哈大笑,嘴里喊着:好快刀!好快刀!

猛地一下,姜晨白又回到了屋内,满身是汗。他狠狠抱住头,分不清刚才是真实还是梦境。

其实自从那天回来,赵国师的话就如同梦魇一般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他点上蜡烛,从角落里摸出一面铜镜。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恐怖的脸,将他的回忆拉到儿时。

姜晨白哭着问:「师父!为什么他们都骂我做独眼怪!」

姜伯涉沉默着不说话,他转身进屋拿出一面铜镜递给了姜晨白。

这是姜晨白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师父说:「我捡你那年,你差点被乌鸦啃食了。是我抱你回来,你才捡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非要恨的话,就恨这世道吧。」

十多年来他再也没有看过镜子。

今天他再次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端详了很久。

他拿起「虎尾」,推开门,大步出门去了。

天依然是黑的,姜晨白绕着城内边走边看。他看着路边的施粥棚,走不出几步便能听到路边传来婴儿的哭声,时而强,时而弱。

转眼天色也亮了。太阳从厚重的灰云里露出来,朝霞红日,烘托出一片壮丽的景象。

姜晨白随着人流,从刚开的城门走出去。

他到了老宅外,呆立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

没有回应,他便一直等着。

许久,屋内终于有了声音:「进来吧。」

半年多不见,姜晨白发觉师父已经已经苍老至此。他看着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师父。」

姜伯涉看着姜晨白,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进宫和大理寺比试。」

「……」

「我一直在想你不会来找我。如果你来了,就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直到你敲门的时候,我还在抱着希望,你没有带刀。」

姜晨白低着头,开口:「师父,我对不住……」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拦不住你。」姜伯涉打断了他,「我说过,咱们是最不入流的人。那就是贱命一条!舍了它又如何?」

姜晨白想反驳:「可是……」

「可是什么?我说没说过你的眼是怎么瞎的?你也算去要你的债了,还这天下一个太平!师祖师公那儿我去阴间交代!快滚!咳……咳……」

说到这里,姜伯涉涨红了脸,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晨白看着师父,眼睛里噙着泪水。他强忍着抹了一把脸,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6

漠北总督刘患成反手被绑在柱子上。身旁两位副将被五花大绑成粽子,嘴里也被塞上了抹布。

如果不是沾了刘患成的光,可能这两个人到死都见不到这皇宫内的壮丽。

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道景色是皇宫,即将迎来的是最惨烈的死亡。

他们两位是被拉来试刀的。

三犯人前端是一个临时的看台。台子正中一排华丽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皇上。他身旁是一个长脸妖艳的女子,粉面朱唇,挽着皇帝的胳膊,她就是李贵妃。

姜晨白扫了一眼李贵妃便慌忙低下头。他不敢抬头看她。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只觉得浑身燥热。

他低着头计算着冲到台前的距离。

他觉得有三十步,又觉得只有十步。他心乱如麻静不下心来,拼命思虑着最好的路线。

他想从左边台上冲上去,李大人在左边,想必那里一定最便捷。

冲上去之后呢?万一李贵妃现了原型怎么办?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姜晨白胡思乱想着。万一她有九个头怎么办?我先砍哪一个?

他索性不去想了。看着皇上苍白的脸,他知道李妖妃已经迷惑了皇上的心智。

台前站着三公九卿六部的各个官员。

姜晨白站在犯人身旁,和他一同站立的是一个矮小的黑胖子:大理寺首席刽子手刘遇喜。

大理寺卿刘西常从队列中出来,跪地,朗声说道:

「臣大理寺卿刘西常,奉皇上御旨,带大理寺首席刽子手刘遇喜,刑部首席刽子手姜晨白进宫执刑。」

皇上笑着看着李贵妃,等李贵妃开口。

李贵妃懒洋洋地说:「那就开始吧。」

姜晨白听着她的声音,不由地想:你还不知道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从台前走过来四名宦官,架住刘患成的两个副手。两个人嘴巴被堵住,一个劲地呜哇呜哇,讲不出话来就把头磕得砰砰乱响,徒劳地求饶。

漠北总督刘患成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国土失陷,连年灾荒,上天震怒!皇上不要被此妖迷惑了心智啊!」

皇上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青一块白一块。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台下的文武喊着:「赵国师刚被砍头才几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妖言惑众,是谁作妖混乱朝纲!」

他指着身旁不知何时竟然开始哭哭啼啼的李贵妃,说:「你们一个个做臣子的不尽心尽力,反倒推卸责任到朕的身上来了?李贵妃不过就是得了朕的恩宠而已,就被你们说成妖物!刘西常!让这两个刽子手先把刘患成的副将剁成肉酱!你们也好好看着!」

两个副将早已瘫如死泥,被宫人搀扶着拉到姜晨白和刘遇喜的身前。

此刑叫做「具五刑」,俗名「大卸八块」。

刘遇喜笑着,恭敬道:「姜兄,请吧。」

姜晨白握着刀柄,缓缓取下刀裹。他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把身子转到右边,这样能保证李贵妃处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用余光看着台上的李贵妃,感觉李贵妃的目光也在盯着他看,在盯着「虎尾」。他暂且不管,先用脚踩着受刑人的胸膛,准备先砍下右手。

唰地一声。

几乎是同时,刘遇喜和姜晨白各斩掉了副将的一只手臂。鲜血如注。因为疼痛,受刑人在姜晨白的脚下不停地挣扎。旁边的宫人赶忙过来帮忙摁住。

观刑的官员都发出嘘声。刘遇喜看了一眼姜晨白,眼中满是挑衅。

姜晨白懒得去管他。趁着这个功夫他再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李贵妃的眼睛好似毒蛇一般,似笑非笑地盯着姜晨白。

姜晨白不敢再看。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定要稳住。他屏气举起刀,又是一声唰,一条胳膊应声落地。

他感觉手里的刀变轻了许多。恍惚间听到赵国师的声音:英雄当做英雄事。

他感到手里的「虎尾」上有无数的冤魂在呐喊、在撕咬着,面前浮现出早晨姜伯涉的面孔。

——就是现在!

二十步之遥!

在刘遇喜错愕中,姜晨白已经提着虎尾奔至台前!

他的速度太快,上一秒众人还沉浸在受刑人的惨状中,下一秒,姜鬼面就已经冲到了众人的身前!

——但他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姜晨白独眼里透着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倒提着刀,已经离台子只有一步之遥!

皇帝的眼睛里只有被吓傻的神情。他转头去看李贵妃——哪里还有李贵妃的影子!

只有一只巨大的黑羽乌鸦,嘴里发出难听的叫声。

宫中黑云大作,风沙席卷了众人,而皇帝此时早已经被气流震飞到台下。

李体简神色焦虑地看着姜晨白。

黑鸦煽动翅膀,看台瞬间木屑横飞。姜晨白跳起,双手握住虎尾奋力砍下!

黑鸦身上的羽毛立起,如同离弦的箭雨直指半空中的姜晨白。

虎尾散发着血色的光芒,皇宫内到处都是亡魂的呐喊和呜咽哭嚎,裹挟着风沙。

众人被气流冲飞数尺远,眼睛被风沙迷乱,耳朵里无不充斥着鬼怪嘶喊的声音,鼻子里亦全是鲜血的腥臭味道。

只一瞬,尘埃落定。

姜晨白的身上插满了黑色的羽毛。他站立在台上,手里提着的虎尾,只剩半截。

黑鸦没了动静,它的身体被压在一片碎木之中。挣扎了两下,从高处缓缓流出一滩黑红的鲜血,一个巨大的鸟头滚落而下。

姜晨白的眼睛慢慢失去了颜色。他看到鸟头滚落,嘴角露出苦笑。

他的意识越来越弱,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又身处火海,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到了赵国师的声音:

「好快刀!好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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