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36节:驱魔镜:被黄土尘封的真相

1984网 55 2020-12-11 08:56:35

1938年,日军侵犯华中,兵临武汉。同年6月,国军沿长江外围设防,与日军爆发抗日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武汉保卫战。

在漫长的三个多月拉锯战中,最终国军四十万战士血祭长江,武汉沦陷。至此华中地区开始了长达六年的殖民生涯。期间,不计其数的平民招致屠杀,甚至许多村庄上至农民,下至家禽都被屠戮殆尽。

横尸之地,冤魂数起。

1

我叫陈晖,出生于1990年,黄冈城外临近大别山的一个小渔村。除了打鱼为生,这里和别处的村庄没什么不同。经济落后,道路不通。

如果还要说一些独特点的话,大概就是家家户户正门口处,要在门梁处高悬一面镜子了。

镜子本身看不出什么端倪。它紧紧嵌入门框上沿,又带着斜角前倾,正对着门口,如门神的眼睛一样。不过镜上都系着一条红丝带,署上已故先祖姓名。并且每年四月清明要请道士做法。

做法的时候,在正门口处摆一个桌子,上放置香炉贡品、一尊神像。道士舞剑念咒,我们在一旁围观。

爷爷告诉我那尊神像是「镇宅圣君」钟馗。他能赐予高粱上的门镜法力,保护这座房子,阻止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进去。

「不干净的东西?」我觉得很奇怪。

爷爷告诉我:「当初日本鬼子进村,屠了半个村子的人。他们死的不明不白,所以这地方怨气非常重,需要这些高悬的明镜来辟邪镇宅。」

「这镜子真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了,晖伢。你当年出生还多亏这镜子保佑哩。现在想起来真是有些后怕。那天明明是下午,可天上全是乌云,黑的跟半夜一样。外面风大到能把人吹跑,吓到接生婆都不敢来,全靠你奶奶给你妈接生。门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拍打着大门像是要闯进来。我跟你爸一人一边抵着门。透过缝,我瞅见门口的镜子居然亮得跟太阳似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出生了。一哭嗓子,门口的动静就消失了,天也慢慢好了起来。我出门看着镜子和平时一样,还琢磨半天这光是哪里来的。」

「并且,你记住千万不要在夜里去村口废墟那边。」爷爷很严肃地告诫我,「那里以前是村长的宅子。当初鬼子杀人的时候,把人都赶进去,然后放火生生烧死了他们。有些怨气太重不肯投胎的,在那里徘徊。」

传言夜半三更,那里会传来无数「啪啪」的敲打声。就像当初被杀的人们在里面求救拍打墙壁的声音一样,伴着哀嚎,极其凄惨恐怖。

「可是爷爷……」我拉着爷爷的衣角,「不都是一个祖上的人吗?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他们要害我们呢?」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傻孩子,毕竟人鬼殊途啊。」

2

村里总有人不信的。

比如我二伯。

二伯是实打实的庄稼汉。除了打鱼外,一个人又开垦了十几亩地。劳作了三十多年,黝黑的皮肤上全是暴起的青筋。为人精瘦,很少说话。走路带着风,给人一种浑身是力的感觉。

兴许是靠自己劳作使日子好了起来,二伯只信自己的双手,从来不信鬼神之事。

但听父亲说二伯小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靠着爷爷奶奶卖鱼的钱和党的政策,二伯读过几年书。和同龄人贪玩翘课不同,二伯读书的时候既聪明又认真,几次考试都是乡里头名。那时候老师夸他会成为村里第一位考上大学的人。

但不幸后来发生文革,乡里要批斗打倒几位老师,其中就有二伯的老师。倔得跟头牛一样的二伯是当时唯一站出来保护老师的学生。

结果寡不敌众,二伯连同老师一起被围殴了几次,差点送了命。

打那之后,二伯就再也不信神了。他说,真的有神明的话,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除非,神明是邪神。

那他更不信了。

二伯分家后,是村里唯一一户门梁没有悬挂镜子的。包括爷爷、村长都来劝过。但没用,二伯抡着锄头把他们轰了出去。

「要真有恶鬼来害人,那就叫他赶紧来弄死我!我死了,就变成比他更厉害的恶鬼弄死他。指不定你们还要把我供起来上香求保佑呢!」

说实话,我挺喜欢的二伯的。

倔强,真直性,不盲目从众。勤劳,肯吃苦,又一身正气。是我见过最爷们的人。

并且,二伯对我特别好。每次从湖里回来,总会单独给我带一些最嫩的莲蓬。从县城卖鱼回来也是,悄悄买一些糖果给我。

父亲说,这可能是因为二伯一直单身膝下无子,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

「所以啊,有时间你多去二伯家坐坐。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怪寂寞的。跟他聊聊天,讲讲你学校有趣的事。」

父亲总这样叮嘱我。

我也很听父亲的话,在父母外出打工的这几年,二伯家是我去过最多的地方。

直到这次清明节,我还打算等道士做完法,再去找二伯聊天——他最讨厌参与这些神鬼仪式了。

但今天我的右眼皮一直跳,第六感告诉我有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还没有等法事结束,隔着几个巷道就听到有人在喊:「不好了,来人啊!牛二哥疯了!」

我心里一沉。

牛二哥是我二伯的外号。

二伯疯了?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爷爷拉起我一同奔向了二伯家。而正在施法的道士也来不及收拾,匆忙抓起道具箱随着人群一同赶了过去。

二伯,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我心里带着哭腔祈求着。

3

但事与愿违。

二伯被五六个村里最健壮的年轻人死死地摁在地上,手脚也被绑上了。但他仍双目怒睁,眼珠全是血丝,都快蹦出来了。埋在土里的嘴一直叨叨念着什么。

摁住他的几个人身上被撕开好几个口子,有个人的手腕还在一直流血。

可见擒住二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别靠近!」看见我们围上来,有人拦住了我们。

爷爷有些慌了:「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等人说完,二伯似乎听到了爷爷的话,突然又挣扎起来,嘴里「咕咚咕咚」的挤出几个字:「……啊……碎……镜……要……镜……快……」

「让开!」赶来的道士一把拨开人群:「这是被邪灵附身了。快,你们几个摁紧他。我来作法驱魔!其他人退后!」

人群应声后退,唯独我和爷爷还站在原地。我能明显感觉爷爷抓我的手不断加力——面对儿子的异常,爷爷很紧张。

只见道士从行囊里快速取出几个黄底红字符扔在我和爷爷脚下:「你俩帮忙把这个符贴在他的头、手、脚上,要贴牢!」然后他取出一把长桃木剑,咬破自己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画着奇怪的符号。

我拿起符纸靠近仍在拼命挣扎的二伯,依稀听到他仍在竭力的喊:「……镜¥%#邪##@%救……」

我有些害怕,但仍鼓起勇气把符纸贴在他的额头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似乎出现了幻觉。二伯像是表演起了川剧变脸,一会换一个人脸,速度快的像幻灯片一样。虽然我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特别痛苦。

「晖伢,你在发什么愣。」爷爷拍了一下我的头,「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爷爷,我刚刚看到……」

「贴好了赶紧后退,我要施法了!」道士朝我和爷爷吼了起来。

随后他用桃木剑指着二伯的眉心,快速的画着圈,嘴里念叨咒语。随后二伯的表情更加狰狞。

像是有什么堵住二伯的喉咙一样,他的嘴用夸张的程度张开,两边的嘴角都快撕破了。喉咙里「咕隆咕隆」作响。眼珠完全翻白,身体无比僵直。

紧接着道士怒吼一声:「我以上位仙人之名,命尔等怨灵速速退散!」

「啊……啊……啊!」二伯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吼,围观的人脸色骤变。因为这声音根本不是二伯的,或者说是一群人的合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同时,我的幻觉似乎又出现了。二伯的依然飞快的切换各种脸。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悲嚎。

或者说,是绝望。

法事过后,二伯躺在地上,一声不吭。

道士走上去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翻眼皮、把脉。

「李道长,请问我儿子还好吗?」爷爷的声音里有些哭腔。自打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爷爷用哀求的语气说话。

「不好……」道士摇了摇头看向爷爷,「抱歉,虽然已经完成驱魔,恐怕他熬不过今天了。」

「为什么?」我哭了出来,「二伯是要死了吗?」

「抱歉,孩子。」道士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嘴角挤出一丝安慰的表情:「被怨鬼附身,是会重伤活人元气的。而你二伯一次性被很多个怨鬼上了身……正常人都熬不过一时半会,他已经足够坚强了。」

随后他又自言自语:「太奇怪了,这种情况我还是头次见过。」

「不行!」我扑到二伯身上哭喊着:「二伯,你醒醒!求你了,你不要死啊!二伯!」

……

「求你们了,你们谁救救二伯吧!求你们了!」

人群一片沉寂。

4

二伯死了。

而他被附身的原因在当天晚上就被悲愤交加的爷爷问了出来。

村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里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深被二伯所耻,所以见面总少不了责骂。时间久了,积了很多怨气想报复二伯。

但因为二伯是长辈,不好明面下手。正巧清明节将至,他们便想了这么一出。

他们深知「二伯从来不信鬼神」,便用激将法嘲笑二伯虚伪,骗人。如果真的不怕的话,就在晚上去当年屠杀的废墟待上一晚。日子还挑在了清明节当天——鬼魂怨气最重的时候。

虽然二伯不信鬼神,但也懂事理。做人多少要保有对先辈的尊重,加之禁止去废墟还是村长规定的。他不想挑事,何况爷爷和我还要在村里生活。

但二伯性子耿直,经不住这几个混混三番嘲讽,就同意了。

也因此丢了性命。

不过由于不是直接杀死了二伯,村长拿这几个混混也没有办法。

爷爷则气出了病,一头躺在了床上。每天由奶奶来照顾。

所以二伯的守棺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守棺是村里规矩:人死了,棺材要放在家里正厅摆七天。在第七天的时候,死者的亡魂会回家看望最后一眼。之后才可以出殡埋葬。

期间由亡者家属守在棺材旁,给流浪在外的亡魂引路。

每天来祭拜二伯的人总会问我「一个人害不害怕」,我一直回答「不害怕。」

这是内心话。

如果害怕的原因是见到鬼的话,我倒有些期待。因为我真的很想见一见二伯——他走的这么突然,我有好多话想说。

尤其是,我想知道他被附身后嘴里一直念叨的是什么。

从那些鬼魂的表情来看,这个村里还埋藏着一些很深、或者很恐怖的秘密。也许事关为什么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些被屠杀的人还不肯转世。

爷爷叮嘱我很多次:「头七晚上赶紧去房间睡觉。过了十二点,千万不要回到二伯棺材那。不管那边有什么声响。」

我表面点点头,但心里想的却相反。因为我不相信二伯会害我。

第六天的夜里突然起了风。

「嗖嗖」的穿堂风刮的我还有些冷,回头瞥了一眼吊钟,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农村睡得早,过了七点多,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平日月亮敞亮得很,我守棺累了还能看着月亮数数星星。但今晚天黑得出奇,天空和四下空气交融一起,黑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二伯的屋子与外界隔离开。

我仅剩的光源只剩下灵堂上的两颗白蜡烛和大厅中央的吊灯。

风刮进来,带着蜡烛火忽闪忽闪的。吊灯也在头顶上一直打圈。

我突然心里发起紧来。

「要万一,二伯不认识我怎么办?或者,今晚有其他东西混进来怎么办?」

想到这,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害怕。趁着还没有到十二点,我连忙钻进旁边的卧室,关上门。把耳朵死死贴在门上,偷听一下大厅动静。

风吹许久了,门缝里的光也闪闪烁烁。可除此之外,我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当……当……当……」

大厅响起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二伯要回来了吗?」

想到这,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大气也不敢出。

可过了半晌,厅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风声倒是先停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

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都是自己吓自己,我一没作恶,二没冒昧先祖。怕什么鬼怪啊!」想到这,我鼓起勇气打开门走到了大厅一探究竟。

大厅的摆设一如既往。二伯灵位的贡品也纹丝不动的躺在那里,蜡烛烧了半截。棺材摆放在原位置——一切显得如此平常,并没有什么灵异的事情发生。

我长舒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暗地里嘲笑自己太胆小。

「时间不早了。」我嘀咕着,「把东西收拾下,去睡觉吧。」

刚走两步,突然身后又起了风。不过远没有之前那么大。

我带困惑地一转头,心跳瞬间飙到极限。

二伯正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5

「二伯?」

我深咽口水,故作镇定。即便我知道身旁的棺材里还躺着一个二伯——我亲眼见入殓的二伯。

眼前的二伯没有理睬我。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向厅内,在他的棺材面前停了下来。

「二伯!」我喊得更大声了。

「啊?」终于,二伯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迷茫和困惑。

「阿晖啊?」二伯呢喃道,「你能看见我吗?」

「当然!」我头如捣蒜,「当然能看见,二伯,是你吗?」

「晖啊,我这……我这是死了吗?」

「二伯?您……不知道……不知道您已经死了吗?」

「是啊,感觉很奇怪。像是睡了一场很久的觉,然后突然被人喊醒了……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全是漆黑一片。然后好像老头子在耳边喊我『儿啊,回家了,赶紧回家吧』。我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到一丝光亮。然后就走到这了。」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我问二伯的亡魂。

「我不知道,阿晖。但我要走了,耳边的声音一直在催我。」

说完,二伯又转过头靠近了棺材。

他似乎想要钻进去。

我急忙喊住二伯。

「不,等等!二伯,我还有好多事想要问你!」

二伯停住了,脸上从迷茫夹杂了一丝不安。

「晖啊,你有什么赶紧说吧。这个声音一直在催我,我有点头疼。」

「你被附身的时候一直喊的是什么啊?太模糊了,我没有听清。是不是和村口那些冤魂有关?」

「我喊了什么吗?」二伯的显得无比困惑,他沉思一会,然后又摇摇头,「对不起,阿辉。我想不起来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你记得到废墟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那晚?」二伯眼睛看向了窗外,「四周很静,静得出奇。我记得进去的时候,天应该有下雨才对。可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打算等到鸡打鸣再走,但等了好久都没有声音。等我想出门看看咋回事时,四周突然响起很多击打墙壁的声音,同时很多人在喊救命。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杂……我想出去的……四周就突然起了火……火光很大……四面八方卷过来……但我反而感到很冷,有风在对着脊背一直吹那样……一直哆嗦……我想出去……好想出去……」

二伯慢慢停了下来。

「后面你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二伯很缓慢地摇摇头。

「那你……现在信鬼神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傻孩子。」二伯突然笑了起来,「如果『信』指的是相信他们存在的话,我早就信的。爷爷跟你说过你出生那天发生的怪事吗?」

「说过。」

「那天我就在外面。本来是我去请接生婆的,可她一直不肯来,说什么『天有异象,鬼神转世』什么的……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来。可就在门口,我看见咱家的大门反复被撞。应该是爷爷和你爸在里面顶着,门始终没有被撞开。可我在外面什么也没有看见。风一直『呼呼』的刮,但不应该会是这个样子啊。」

二伯的眼神变得迷离空洞起来:「等我往门上一瞅,吓了大跳。门上的镜子里居然看见好多人……应该是好多鬼吧。穿着很奇怪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聚成一团,一直在撞门,一次又一次。可每撞一次,镜子就亮一些,他们有些就被弹走了……我想去帮帮忙,可什么也碰不到。直到听到你出生了,哭声一响起。这些动静全都消失了。」

「所以,那时候我就已经相信他们的存在了。」

我突然着急了起来:「你既然相信,为什么还去废墟呢?」

「还是那个问题。」二伯语气不急不慢,「信如果是信仰的话,我是不信的。二伯没什么文化,种了一辈子地,我只信仰脚下的土地和手上的茧。我们从这土地里生,土地里死……大家都这样。鬼神保佑不了我们,能保佑我们的,只有脚下的地和手中的锄头。」

「至于为什么去废墟……晖啊,你知道吗。那天我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些人……表情很痛苦,非常痛苦……不像是要害人。也不应该啊,都是一个祖辈下来的亲人……怎么会害自己后辈呢。刚好,那几个混小子逗我,我也想去问个明白……唉,自不量力吧。」

「可是二伯……」

「不了,不了,没时间,我要走了。」二伯说,「那声音催我,要走了。」

「二伯!」我突然哭出声,「求你了,别走!爷爷很想你,你死后,爷爷都病了!」

听到爷爷病了,二伯似乎又停了下来:「老头子啊,真是对不起他。让他操劳了一辈子,却要让他来送我……如果能再来的话……」

二伯看向我,带着抱歉的口气:「你帮我转告他,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其他的话,我在下面等他……再亲自说吧,希望越晚越好。」

说完这句话,二伯径直走向了棺材。

「二伯!」

二伯没有理我,也没有回头。

6

「晖伢,你在做什么?」

爷爷一把拉下准备翻开棺材的我。

「爷爷……你怎么来了?」

「我就害怕今晚会出事。」急迫,又夹带惶恐的爷爷质问我:「告诉我,你翻棺材做什么?」

「找二伯,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他。」

「二伯都死了,你怎么找他。」

「我见到而二伯了。」我连忙答复,「就刚刚,他还和我说了很多事。比如我出……」

「走!」爷爷粗暴地打断我,不由分说拉起我往屋外跑。

「哎呀,疼!爷爷,你拉得好疼。」

「这天杀的世道,刚夺走我一个孩子,现在又要祸害一个吗?走快一点,我带你去找神婆。千万不要再被附身了。」

「没……疼!爷爷,等……等一下!」我大吼一声,杵在原地。

「我真见到二伯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我出生的异象,他出事那晚发生的事,还有……还有,他叫我转告你说什么『当年的事情早就放下了』。」

听到这里,爷爷呆住了。

「他真的跟你这么说?」

「是啊,爷爷,那事……是什么事?」

「唉。」爷爷松开了手,「你二伯……当年爱上了一个女儿。因为她成分不好,地主的孙女。那几年很乱,什么都要批斗。她自然不能幸免,批斗完还要拉出去游行。一个小女孩子哪能扛住这种羞辱……那天傍晚跳了河。我当年也是倔……怕你二伯出事,在批斗那天把他锁在家,结果……」

爷爷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了二伯的话:

真的有神明的话,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怪不得二伯当年是唯一不怕死出来保护老师的学生。

随后我把二伯的谈话都告诉了爷爷。爷爷就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四下无比安静,月清如水。

「走吧,晖伢。」

「去哪?」

「去找李道长。」爷爷说,「爷爷糊涂了一辈子,总要做几件正确的事。你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李道长。」

我点点头。

「噢——」一声鸡鸣划破了这座小渔村的夜。

我看见村尾的天际已经破晓,露出一丝鱼肚白。

7

李道长的道观坐落在山腰。

一座不大但无比精巧的修道场所,墨绿色的青瓦把自身巧妙地隐匿在竹林环抱之中。远远观之,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我心里暗想:在这样道观修炼的人,想必都是小说中的世外高人吧。但又一转念,他怎么会年年不辞辛苦,跑到我的小村里挨家挨户给镜子施法呢?

说明来意后,扫地的小道士引着我们进入殿堂,吩咐我们稍等即可。殿堂里摆放着很多彩色的神像——但我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想问爷爷,但他示意我不要随意讲话,然后带着我给几个最大的神像拜了拜。

「陈大爷?」不知何时李道长走了进来,看见我后还温和的笑了笑,「这边请吧,我们到房间谈。」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我一五一十把这几天发生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李道长,包括他帮二伯驱魔时,我看到的幻象。

李道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在听到我能看见二伯时,他的眼睛微微一动,随后又陷入平静。仿佛风带过水面,泛起涟漪后又不露痕迹的消失了。

「道长,您看这伢说的是怎么回事?」爷爷小心地问道长。

李道长无奈地抿下嘴:「不瞒您说,陈大爷。您儿子被附身的事也让贫道倍感蹊跷。修道这几十年,贫道做过很多驱魔法式,但还是头次碰到一次被这么多冤魂上身的。回来这几天,也一直在查相关资料。可也没什么头绪。至于这孩子,贫道觉得……」

「觉得什么?道长您请说。」

「出生之时,百鬼上门。贫道听父亲讲过类似的故事。传言地府有不少司职各类亡魂转世的鬼神官。他们在就职时间满后,会依照和阎王达成的协议,有的上天入仙,有的转世为人。但凡转世为人的这种,常人不会察觉,但入不了地府的孤魂野鬼能感觉到。他们都会在降生这天齐聚一起,来传达诉求。」

「您是说……」

李道长摆摆手:「不敢不敢,这种事情不敢妄自断言。但听闻这孩子能看见亡魂来说,他极有可能是『阴阳眼』……」

「阴阳眼?是能看见鬼魂吗?」

道长点点头:「凡人要想拥有这项能力,要在极富天赋的情况下修炼数十年,才能短暂开启。贫道愚笨,目前只能借助法术情况下开数十分钟。而这孩子竟然自带神技,恐怕前世不简单啊。」

李道长说完陷入沉思。

「你们村中怪事实在太多。本来父亲嘱咐贫道每年去施法就很让人生疑,现在又发生怨鬼害人,这孩子自带阴阳眼……」

「这样。」李道长看着我,「陈大爷,你先回去。我带这孩子去拜访一位大师——佛教五祖寺主持天释法师,他是我爷爷旧友。见多识广,法力高深。兴许他能帮我们解开村中谜团。」

「这……晖伢,你愿意吗?」爷爷问我。

离开村子,认识世外高人,然后破解谜团拯救亲人于危难之中。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冒险。

「当然!」我连忙点头。

「山高路远。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爷爷满脸愁容地叮嘱我。

8

「醒醒!小晖,赶紧醒醒!」

迷糊中,有人拍我的脸。

「怎么了,我们到了吗?」我揉揉惺忪的双眼,看见车窗外一片漆黑。客车内,除了身旁的李道长外,所有乘客陷入睡眠,包括本应开车的司机。

我们乘坐的长途客车在郊外的马路上停下来。车内朦朦胧胧似乎罩上了一层雾。

「道长,我……」

「嘘~」道长做个安静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询问,「这是迷魂雾,能使人陷入沉睡。我用咒语把我俩保护了起来。但周围有很多股邪气在慢慢逼近。」

比起给二伯守灵的自己,此刻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不知道道长所说的「邪物」是什么,车窗外又是一片漆黑。

面对这种潜藏在黑暗里的未知,我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当心,小晖!」道长颜情突然变得尖锐严肃,手中紧紧握着桃木剑和几叠符文纸。

「它们来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漆黑的夜里,慢慢显现出几团蓝绿色的火焰,在雾中隐隐约约,忽闪忽现。数目也逐渐多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些火焰已经包围了客车。

「道长,这是鬼火吗?」

「是。」道长轻声回答,「但其实这是地狱恶犬噬魂兽的眼睛。一般人看不见他们的真身,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便让我们误以为是山间的鬼火。这雾也是他们释放出来的,专门用来诱捕活人的灵魂。一旦魂被吃了,就是所谓的『猝死』。」

「那我们会死吗」我声音有些颤抖,「这车的人都会被吃掉吗?」

道长突然看向我,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他对我微笑的说:「别怕,有道长在呢。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随口语气一转,加上了气力:「今晚谁都不会死!修道几十年,贫道就是为了保护苍生而活!」

「五行借法……」道长咬破手指用血在脸上快速画出了一个符咒,「诱灵!」

「嗷~~」车窗外突然起了类似狼的嚎叫,那些鬼火躁动起来。

「我已经完全吸引了它们的注意,等我把它们带开,你去喊醒司机师傅开车快走!」道长向我丢下这一句后,一个踏步翻身从车窗跳出,随即消失在了雾中。

那些鬼火咆哮着紧跟道长脚步而去。一刹那间,有一团火擦着车身离开。我依稀看见一个长着蛇头,吐着引子,紫面獠牙,浑身倒刺的狼状怪物一闪而过。

雾慢慢消散了。

「求老天保佑,道长一定要平安啊!」

我心里默念着,跌跌撞撞跑到前排喊醒了司机。

「轰~」车的引擎发动,司机一个油门,车子带着困惑疲倦交杂的乘客们离开了这个地狱边缘。

我一夜无眠。

9

客车的终点站是黄冈市黄梅县五祖镇——佛教五祖寺所在地。

一到站,我便立马朝着上山寺庙跑去。

我没有跟车上任何人提起夜里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这些事情不会有人信的,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碰上这些灵异的怪事,何况还是出自一个小孩子之口。但我必须要尽快找到帮手,道长此刻正陷入危境。

号称「天下祖庭」的五祖寺建在东山之上。建筑群依山势分下中上三大层,在山脚便能看见齐宇轩昂的一天门和寺内林立的宝殿。一路上香客众多,或参观、或祭拜、或朝圣。但没有一人神情像我这般急迫。

一路登山到山腰寺门前,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渴的厉害。

「你是陈晖小施主吗?」寺前一位年轻的小僧人走上前来问我。

「对,我叫陈晖。」我惊住了,「可你怎么知道……」

「主持清早吩咐小僧在此等候施主,他在禅院等候您多时。施主随我来。」

他刚准备转身,便被我立马拉住。

「求求你,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个道长。他现在很危险,求求你去救救他吧。」

「一切皆是命数。」他依然不急不慢的回复我,「主持让小僧转告,李道长劫数未尽,不会有事的。放心随我见主持便是。」

听到这里,我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位主持可真是厉害,居然能未卜先知,还能知晓人的天命。他的形象在我心里顿时高大崇敬起来,并且有些暗自窃喜。

这样的世外高人可不会随便接见普通人。

五祖寺的殿堂、禅院众多,加之外型大同小异,一路上走走拐拐简直像个迷宫。天王殿和大雄宝殿前香火鼎盛,行人众多。我随着带路小僧越走越深,周围人也慢慢稀少起来,直至剩下我俩。

当拐过一个阶梯口时,我看见面前的一个宝殿又排满了行人。与其他处不同的是,这群人非常安静,全都虔诚地低着头按着次序一个接一个步入大殿。他们身上都穿着奇装异服,有和村里类似的土色衣裤,也有像唱戏那样穿花花绿绿的清官服。

从他们身边路过时,我正打量着,突然旁边一个人回头看了一下我。他大半脸少了皮,露出红秃秃的肉。部分肉里嵌着结成块的血痂。

这一看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抓紧小僧的手。

「他……他脸上……」

「施主,不可多看,不可多言。」小僧人打断我。

我只好平复心情,埋头走路。

片刻后,他在一座屋宇门前停了下来。

「主持,您要的人弟子已经带来了。」

一声年迈但雄浑有力的声音随即响起:「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是,弟子告退。」

小僧人刚离去,声音又从屋内传来。

「你进来吧。」

这一次是李道长的声音。

10

我一激动扑进道长的怀里。

「道长,你没事太好了!」

李道长慈祥地摸摸我的额头:「小晖,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我看见李道长摸我的手掌上缠了一圈绷带。

「道长,你受伤了?」

「没事,无伤大雅。来,先拜一下天释大师吧。」

道长指引我走向里屋。

屋内摆设极为简单,几张藤椅,一张长木桌,桌上沏好的香茶还冒着烟。正对面,是一个很大的禅座——一位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的老僧人正在打坐。

「大师好!」我深鞠一躬。

天释法师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们接着刚才继续吧。」大师说,「当初察觉到『驱魔镜』重现人间的时候,老衲和你的祖父李天明道长……」

「驱魔镜?」我好奇的问李道长,「这是什么?我们村里上门挂的那个吗?」

「小晖,别随意打断大师的话。」道长对着大师一脸歉意。

天释法师乐呵呵的摆摆手:「你且说无妨。」

道长向我解释:「这个『驱魔镜』是千年前楚国第一邪物。由皇室巫师生祭千人锻造而成。这个镜子可饮人血、通阴阳,可镇亡魂、锁邪灵。本想作为对付秦军的宝具,但无奈还是被秦亡楚。为了不落入敌手中,驱魔镜守卫便把他封印埋入了地下,就此尘封千年。但在五六十年前日军侵华,进攻湖北的时候,因战乱死了数以百万的人。生灵涂炭,鲜血亡灵的楚地使得镜子力量大涨,重现人间。后来武汉沦陷,来自日本的阴阳师发现这枚镜子的存在,想窃回日本。于是祖父大人便和天释法师联合了很多前辈想阻止这件事……刚才我和天释法师就聊这。」

「噢,大师您请继续吧。」我挺不好意思的。

「呵呵,不必介意。」天释法师善意的说,「当初和天明道长,源玄法师,清虚道长以及很多能人异士经历一番恶战后,从东洋阴阳师们手中夺回了镜子。本想运往云南藏匿,但携带的天明道长路遇人间罕见的大恶灵——地府判官危害人间。于心不忍,与其大战数日后成功降伏,但道长也身负重伤,不久羽化。镜子也随之下落不明。」

「那大师的是指,陈家村异象是和镜子有关?」

「老衲不敢妄言,但极有可能。当初李道长羽化之地正是黄冈城附近。」天释法师看向我,「这孩子有通阴阳奇能,那废墟又有众多冤魂,你可带他前去询问调查。」

「是。大师所言有理。」

「不过切记,要保护他的安全。待老衲安排好寺庙之事后,便前去与你们会合。」

我没接话,甚至都记不清道长和大师有问了我什么,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本以为村子只是普通的闹鬼,没想法下面还可能埋藏着这么一个大秘密。

屋内的空气很清晰,很甜。

但我的眼前全是雾。

11

「诶,道长……你说天释法师厉害还是你爷爷厉害啊?」

「这……嘿嘿,当然是贫道爷爷啦。」李道长有些不好意思。

「哼,吹牛!我发现道长你每次心虚的时候才会在我面前自称『贫道』。」

「就你个小机灵鬼!」道长假装用力拍了一下我的额头,「往圈里坐点,我马上就画完了。」

当听到李道长要带我进入废墟时,在村里闹起了好大波澜。

二伯之死,废墟已经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生怕这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有些家境殷实的已经请了一些风水先生在家中摆放驱邪法器。

道长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劝说村长放行,但在爷爷那里,怎么都说不过去。争执了许久,最终爷爷说必须带他一起,由他看护我才同意。并且不管成不成功,也只能进这一次。

道长只得同意。

废墟的前身是当年村长,也是当时地主的宅子。外层一个大院,里面裹着几圈宅子。正中间一个三层主楼。楼下一层是很空旷的会客厅,旁侧是几间客房。

当年鬼子就是把村民直接关进会客厅里活活烧死的。因为主楼是木楼,所以大火直接蔓延到宅子所有角落——埋葬着他们的哀嚎,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三进来时,外面还是正午,艳阳高照。等踏入宅门那刻,迎面一股凉风把我们吹个通透。

我不禁直打哆嗦,问道长:「这是阴风吗?好冷啊。」

「不是,只……纯粹是风罢了。」道长摇摇头,「凡是发生屠杀的地方都有这种风,无论国内国外。但检测不出任何灵能。这个怪现象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解释通。死者都是普通人,现在又是一天中阳气最鼎盛的时候,他们不会出来的,放心吧。我马上给你们做一个法阵,百鬼莫进。」

等到了会客厅,道长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很粗的毛笔,一碗鸡血。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圈,接着写上各种符文。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还可以顺着圈撒尿。我记得老人说,童子尿也有驱邪作用。」爷爷说。

「别别!」道长笑了,「鸡是昼夜星君的麾下宠物,负责通报夜尽天将明。所以鬼怪对鸡极为敏感,因此鸡血有警告作用。而能保护我们的是这些注入法力的符文,只不过用鸡血能使效果更好。至于童子尿……只是民间传言罢了。你最好不要把我的符字给尿没了。」

爷爷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们今晚能见到他们吗?」我问道长。

「我加了现灵咒,只要这个地方有鬼怪,他们必会出现的。不过,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东西……小晖,你和爷爷千万要小心,一定照我的吩咐行事……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当然!」我拍拍胸脯,「等到鬼怪出现之后,我就负责和他们对话,询问清楚那几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被杀害』,『为什么不去转世』,『为什么要危害村里的人』。」

道长点点头郑重地说:「只有你能看见他们和他们对话。所以小晖,今晚的成败全靠你了!」

「嗯!」

外面的天色慢慢淡了下来,夕阳拉长了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村里逐渐亮起来煤油灯,一盏、两盏、三盏……伴着湖水投影波光粼粼,一切显得如此和谐。

我们就这么静静等待午夜来临的那刻。

等候一百多个冤死的亡灵,甚至某些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

12

「滴滴嗒嗒」,刚才还月明星稀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水敲打在断壁残垣上,糅杂着风声,奏起了夜间轻音乐。本就偏寒的屋内变得更加寒冷,我连忙往爷爷怀里缩了缩。

道长还静在原地,闭眼打坐。但那把桃木剑横放膝上,面前摆放着一叠符文纸,几个我不知晓的法器。

一切显得如此安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闷的慌,开始数符文圈上贴好的符文印。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数到第十二张时,我看见本牢牢贴在地上的符文纸缓慢飘了起来,升至半空中。爷爷一把将我揽在怀中——这时我才惊觉过来,风时横向吹的,而纸是垂直飘的。

也就是符文纸的法力显灵了。

我焦急地看向道长,却发现他早已经站在我的身后,给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纸张还在缓慢的飘,升到我头顶的高度,刹那,自燃起来。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符文纸处传来。我的心脏随即加速跳了起来。

惨叫响起后,屋内也躁动起来。

我听见四周响起「噼里啪啦」的烧火声,接着火苗从墙角冒出来,顺着残壁、地面向我们席卷而来。

我猛然想起和二伯鬼魂的对话:

「……四周就突然起了火……火光很大……四面八方卷过来……但我反而感到很冷,有风在对着脊背一直吹那样……一直哆嗦……我想出去……好想出去……」

此刻和他的描述如出一辙!

「啪,啪,啪……」墙壁上响起了拍打声。开始只有一两个,逐渐拍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声音在耳边炸开,我大脑内一片嗡嗡作响。

「救命!救命啊!」

「……救救我们!」

「老天啊,救救我!」

「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救……咳咳,救……我……」

四面八方的求救声压过了火声、击打声。这些声音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压掐着我的喉咙,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慢慢,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大脑也变得空白起来。

「道法!」一声平地惊雷在我的身后响起,「先灵庇佑!」

瞬间,符文圈亮了起来,所有符文纸升起来化成金光围着我们飞速旋转,形成一堵金色的保护罩。

紧接着道长掏出一把红色三角旗朝屋内挥舞:「仙人在上·邪灵显行!」

随即,旗子发出一圈蓝色的光,扫过整个屋子。

像是有人摁下了静音键,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世界陷入了安静。

「小晖,到你了。」道长打破了平静。

我四下环顾,脊背瞬间一阵凉意。

周围密不透风地围着好几圈的人,男女老幼。

他们穿着破烂的棉布衣,打着赤脚。更为恐怖的是,大多人浑身赤红,像被扒去了皮。有的没了嘴唇,露着光秃秃的牙龈,有的整只眼珠爆出,里面全是血丝。

我的眼睛无处安放,努力想找到一块完整的地方,可全是徒劳。

「小晖,你怎么还不说话?」道长催我。

「你,你们……呕!」我一张嘴,胃翻江倒海往上直涌。

「你……是那小孩吗?」

「是他,我能感觉到。」

「对的,是他,是他!」

……

我擦擦嘴,发觉他们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我们终于要得救了!」

一个老者慢慢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13

「六十年!整整六十年了!」老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请,请问你是?」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可以……看见我们?」

「真的,他可以看到我们!」

「太好……太好了!」

他们爆发出一阵让我费解的欢呼。

「我不明白……」我看着那位老人。「你们,是怎么死的?」

离我最近的一个女人回答:「被烧死的,被那群畜生……他们把我们赶进来,然后把门、窗堵死……」

「不是。」我打断,「我知道你们是被烧死的,但为什么……总有理由吧。」

「他们杀进来,要我们说出一个叫什么李道长的下落……他的打扮和你旁边这个人一样……说是一路随着血迹追过来的。然后逼着我们……我们不知道啊。可那帮畜生就是不信,然后杀了我们!」

「你们不知道?」

「对啊,我们都是小村民,一辈子就没怎么出过村。怎么知道那位李道长……」

「对不起!」

老者忽然喊了一声,随即跪下来给人群磕头。他带着哭腔的说:「是老朽对不住大家啊!」

众人沉默,一脸困惑。

「当晚,家仆带他……带李道长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李道长浑身是血,他说他命不久矣。求老朽帮他一个忙,事关华夏民族生死存亡。虽然素昧平生,老朽又是一介草民。但好歹读过十几年私塾,所以老朽深知所谓民族大义……就擅做主张,帮了他这个忙。」

「什么忙,是关于『驱魔镜』吗?」

「对对,是这个名字!」老者接着说,「道长讲了这镜子的来历,说千万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我答应后,道长也断了强撑的一口气。果然,第二天,鬼子就杀到村里了……因为我的自私,害死了大家啊!我真该下地狱……」

他边说边扇起巴掌:「对不住……对不住大家!」

本就没有皮肤保护的脸,每一巴掌下去都能带走几片肉。「啪,啪,啪」的巴掌声很类似十几分钟前的拍打墙壁,不过我心里没有之前的害怕,反而有几分同情。

我有点担心这群鬼会把老者撕成碎片。

「算啦,死都死了。」一个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说,「反正老子也受够连饭都吃不起的穷日子,死了一身轻。」

「是啊。」另一个人接到,」你幸好没跟我们说,不然我肯定告密了。现在说不定还落个英雄的称号。哈哈哈哈……」

「起来吧。」最早说话的那个女人扶起村长,「我们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义……但谁要来抢走我们的土地,我们就和他斗争到底。杀死我们的是那群畜生,不是你。」

老者擦了一下眼珠流出的血水:「谢谢你们,谢谢……」

「喂,小晖!」道长喊了一下我,「你和他们说了什么,怎么……你在笑什么?」

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道长和爷爷完全不知情,只能看着我的神情从惶恐、失措,变成释然、欢喜。他们肯定一头雾水。

就在这与和谐完全不着调的环境中,死去的村民们静静地听着我向道长、爷爷一五一十地转达了刚才的对话。

等我说完后,老者走向前问我。

「现在,你可以帮我们安息了吗?」

14

「怎么帮?」我问道。

「我们回不去家了。」女人说,「我们家前的镜子阻止我们回去。如果不回去的话,我们找不到转世的路。」

「亡灵死后都要回家吗?」我恍然大悟。二伯之所以顺利转世,是因为他家没有镜子。

「是的,我们耳边的声音一直催我们回家,回家……在脑海里一直响,可我们又回不去。被折磨了几十年,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们拼命想找个人传达,但我们都是无名小野鬼,没有法力控制他们……所以都失败了。」

「这就是你们附上我二伯的原因吗?还有村里一直以来的闹鬼事件……是因为你们想回家。」

「那是你二伯……对不起!」他们有几个顿时慌张起来,连忙跪下道歉,「对不起,害死了你二伯。我们也是无能为力,想抓住每一个机会……但他死后没有来我们这,而是转世去了,我们没有跟他赔罪的机会……」

想起二伯最后和我的对话,我苦笑:「没事啦,我二伯已经释然了。他当初也是想搞明白为什么闹鬼的原因……算啦,都过去了。只要我们和村里人说说,撤下镜子就行了吗?」

「是的。」他们连忙点头。

因为镜子,这些人无法投胎。又因为他们无法投胎,村中闹鬼。反过来村民又更加依靠镜子了。

想到这个恶性循环,我摇摇头。

但一个疑问瞬间晃过我的心头:是谁给我们加了这些镜子呢?被鬼子杀害前,村里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而屠杀后就有了……显然镜子和屠杀,或者说跟驱魔镜有关?

有人精心安排了这一切,借着村中发生了屠杀会有冤鬼的名义,骗村民在门前装镜子,然后阻止亡者转世。只要这个循环发生,就不会有人怀疑他……

会是谁呢?每年给镜子续魔的是李道长……

李道长?

「不!」我心头大呼,「认识李道长这么久,绝不可能是他。」

「怎么了,小晖?」道长喊了一下我,「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没事,没事。」我假装走神,「我在想怎么劝村民们把自己门前的镜子撤了,这个还挺难的……」

「撤镜子?」道长一脸困惑。

我又把刚才的对话给道长完整复述了一遍,当然不包括我内心的问题。

「诶?」我又意识到村长就死在自己的家,怎么也没有转世。

「因为这个驱魔镜还埋葬地下,只要没把它交给信赖的人。我是不会安心转世去的!」老村长信誓旦旦地说。

我同样问起道长。

「这好办。」道长叫我转告村长。「贫道年轻的时候随父亲云游修炼,偶然得知我们国家有个灵能机构,对外代号国家安全局十三分局。里面均是大师能人,专门负责我国各种异能事件。我们只要把这个上交国家,他们能处理的。」

「好好!」老村长大喜过望,「镜子就藏在你们脚下的暗室里,我马上指引你们打开机关。我们终于能安息了。」

不出意外,村里闹鬼事件很快会得到解决。眼前这群开心的亡灵们也会走向自己转世的道路。驱魔镜也即将完成逝去李道长的心愿,被安全保管。

此刻,一切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完美的方向发展。

但我的心头,却顾虑重重。第六感告诉我,村里的事件还关系着其他的阴谋。也许这个阴谋会被我揭开,但也许会随着死去的人们永远被埋藏。

15

密室窄,也很黑。

道长使用了一个夜光符,我们才能从一堆积了厚灰的书籍中找到一个被包裹好的圆盘状物。

这和我想象的镜子有点不一样——与其说是镜子,倒不如说是一个很大的圆玉盘。它的前面光滑无比,似乎不会沾染任何灰尘。背面全是褶皱以及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镜子把手的形状是一种狼状怪物。像极了那天从我面前闪过的噬魂兽。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灵法器。」道长抚摸着镜子,忍不住感慨,「以前只在父亲给我的故事中才会出现的东西,贫道有生之年居然可以亲眼见到。」

「不会有危险吗,道长。」我有些顾虑的问。

「放心吧,小晖。」道长笑着说,「我爷爷已经把这个镜子封印了,现在的它就跟普通的石圆盘没有区别。不然当初的日本阴阳师们早就感知到它在哪了。」

「那赶紧走吧,我总觉得这里阴嗖嗖的。」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连忙催道长。

「嗯。」道长重新包好驱魔镜,带着我们原路返回。

就在离开密室的瞬间,我听到「碰」的一声在大脑里炸开,胸口刹那间喘不过气来,感觉有什么崩断了。

「不好!」道长大吼一声,扔开了怀中的镜子。

「哐当」。镜子砸在了地上。

没等我来得及询问道长,就看到镜子慢慢旋转着从地上升了起来,然后从墨绿色转变为邪魅的红色。

「陈大爷你保护好小晖!」道长把我护在身后,「这里有人设置了陷阱咒语。只要镜子一离开密室,它的封印就会自动解除。都怪贫道愚笨,疏忽了这点!」

「那,那封印解,解除了……会,会怎么样?」我结结巴巴的问道长。

道长一字一顿的说:「会杀了我们!」

我的腿顿时软了起来。

镜子停住了旋转,但浑身散发的红光还在增强。紧接着,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厉笑从镜子里发出。

红光四处闪烁发射,碰到地面瞬间变化成无数长舌白面厉鬼。

他们有的身穿是古时候士兵甲胄,有的是各朝代百姓服装,有的是电影里国军样貌。

「都是被驱魔镜吸收的灵魂。」

随着又一声厉笑,这些猛鬼都朝我们扑来。

「道法·斩魔刃!」

道长大喝一声,划开自己手掌,用鲜血涂抹了自己的桃木剑。被沾染血的桃木剑,剑身发出了深红色的光芒。道长一挥,立马把扑倒面前的猛鬼劈成两半。

「你俩赶紧逃到法阵去,那可以抵挡一阵。」

随着道长一路砍杀,爷爷和我头也不回地跑到阵中坐着。那些扑过来的猛鬼全都被金光拒之门外。但比起那些村民亡灵,这些猛鬼全都发了疯了般的一次又一次死死撞向法阵。张牙舞爪,长舌喷吐,场面十分恐怖。

随着一次次冲击,法阵的光芒越来越弱,保护罩上逐渐多出几个裂缝。

同时,被群魔围攻的道长也逐渐体力不支,身上不断出现被抓开的血痕。而无论怎么搏杀,这些猛鬼的数量丝毫不见减少。

天上雷雨大作,狂风交加。这风雨之大,是我出生以来头次见到。这幅地狱边缘的场景让我无比胆寒。

「爷爷,我不想死。」我头埋在爷爷怀里哭了起来。

「别怕,晖伢。」爷爷抱紧了我。「爷爷就算拼了老命,也会保护你的!」

可情况并没有因为爷爷的勇气有所改善。话音未落,道长「啊」的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厉鬼趁其不备,一口咬下道长的左手。

顿时,鲜血如泉涌。疼痛难忍的道长步伐也乱了起来,桃木剑也逐渐胡乱挥舞起来。

「不,道长!」我心如刀绞。

此时,厉鬼们的攻击突然慢了起来。像是戏耍起道长一样,从身前闪过,然后在道长身上随意划开一刀口子。

一点一点,要把道长的血放光。

此刻,我终于知道那镜子为什么叫做楚国第一邪物——它在享受这种流血的快感,折磨猎物们,再一边品尝他们的悲伤,绝望。

道长一个趔趄,顿时一个厉鬼吐出舌头刺穿了他的心脏。

接着,两个舌头从他身体穿过,三个,四个……

「不!」我扭过头不忍再看,心中一片哀嚎。

「小……小晖……」我听到道长羸弱的呼喊,「别……别怕,道……道长,承……诺过,要……保护你。」

「道长?」我擦干泪水看着道长。

李道长丢下桃木剑,艰难把举起右手朝着天空,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法·天逆乾坤!」

瞬间,一道金光从天空劈下来照在道长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身体,四散开来。金光所到厉鬼之处,变成一股绳索将其捆住。

然后金光开始在我眼前扭曲,抓起所有邪灵消失在空中。

道长朝我投来一个温暖的微笑,嘴里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伴随着金光一起,消失在了金光普照里。

「小晖,再见了!」

道长说。

16

道长消失了,与其一起消失的除了厉鬼外,还有驱魔镜。那股金光把所有灵能卷入虚空,此刻的废墟就剩下我和爷爷。

外面依然雨声大作,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废墟也已一片泥泞不堪。我拉着爷爷,顶着暴雨艰难的从废墟里出来。

「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从村后的山坡上传来,夹杂碎石冲击的声音。我跳上石墩,隐隐约约看见半山坡上的几个房屋轰然倒地。

「糟了。」爷爷喊了起来,「暴雨冲垮了山坡,泥石流来了!」

他立马挽起裤腿子,一把背起我,朝着村外湖边大坝上跑去。

「爷爷,亲戚们呢?」我着急的喊,「还有奶奶也在村里啊。」

「顾不上了,这泥石流一杯茶的功夫就把村子埋了。」爷爷拼命奔跑,边跑边喘气。

「……你,你……还小,不能……不能死……」

从村口到湖边大坝不过七八百米的距离,平时和伙伴们追逐戏耍,没回过神就跑到了。但今晚,这段距离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躺在爷爷精瘦的脊背上,每一脚晃起的颠簸都咯得我生疼。但比起身后的危险,我更加担心爷爷的身体。

已经年过六十的老人,又刚病一场,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支撑他背着我跑这么快,我心真害怕爷爷会因为身体不支,突然倒下。

今晚我刚失去一个保护我的人……

「爷爷……」我不争气地又哭了。

「晖……晖伢,前,前面有人……」

爷爷喘着粗气对我说。

我抬头,果然看见大坝上站满了人群。有村长,邻居,亲戚,小伙伴……还有奶奶。他们也看见了我俩,正拼命招手。有几个年轻人翻下大坝朝我们跑来。

「扑通」。刚到安全地带,爷爷一头倒在了地上。

我吓懵了,奶奶也慌了起来。

「没事,我来看看。」乡镇的老医生扶起爷爷,对他一点一点检查,「放心吧,他就是奔跑太久,体力透支了。喝点水,休息一下就好。」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但困惑又占据了我的大脑:「你们……你们怎么跑出来的?深夜不都在睡觉吗?」

「太吓人了!」奶奶说,「每家每户,都突然响起了拍墙声,又大又杂。出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把村里人吓得够呛。」

「是啊,好恐怖啊!把我孙子吓得直哭。」

「对对,我孩子脸都吓白了。」

「别提你孩子,我一个老头子都吓腿软了。」

人群一言一语吵杂起来。

「这村里再这么闹鬼,我们怎么过日子啊!」有人拉住村长,「要不,还是搬……」

「才不是!」我打断他的话,「这声音是他们在警告你们快跑啊,不然都要死在泥石流里了。」

人群愣住了。

「咳咳……小晖。」缓过神的爷爷颤颤巍巍站起来,「你把晚上的事给他们讲讲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村民们静静地听我讲,时不时看向爷爷。而爷爷也一直在点头,表示我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那拍墙声……」村长说,「那些鬼魂知道我们陷入危险后,把我们吓走来保护我们?……我就说嘛……都是一片土地养育的人,怎么会害自己人呢!」

人群不再说话,都默默转向看着村子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泥石流掩盖,只露出破败的屋顶,一片狼藉。

但我能感觉到,大家的眼神变了。

惶恐,害怕的情绪消失了,转而是尊崇,敬佩。

我知道,往后这个村子将会彻底变成一个普普通通小渔村,和其他村子没有任何不同。

也不会再闹鬼了。

「可是爷爷。」我拉着爷爷的衣角,「可我们的家没了,以后要住哪?」

「傻孩子。」爷爷慈祥的摸摸我的头,「毁的只是我们的屋子,没了可以再建。这片土地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随着天际的第一缕曙光洒进来,像一把利刃刺开了黑夜。

阳光洒在土地上,洒在这一片废墟之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17

八年后。

「喂,你的信。」寝室长把一个信件丢在我桌上。

「啊,谁寄的?怎么没有署名啊?」我把信件翻了翻,上面只写了收件人和地址。

「你打开看看呗。」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内物品倒出来,里面只有一张小卡片。

卡片中间画了一个天安门,上面有两条金龙盘旋。翻过去,背面用楷体写着两行字:

驱魔镜重现世间,现在我们急需你的力量。

———国家安全局第十三分局

「这是什么啊?驱魔镜,还有什么安全局?」室友好奇地问我。

「没什么啦。」我笑着说,「某个人的恶作剧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叹了一口朝窗外看去。迷离漆黑的夜里,全是雾。

雾中有无数发着光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我。


上一篇:《深夜惊奇》第35节:陷入一场死亡剧本杀
下一篇:《深夜惊奇》第37节:皇城刑场站着一位姜鬼面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暂时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返回顶部小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