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33节:从梦中逃出来的人要杀我

1984网 57 2020-12-11 08:48:56

「您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坐在我对面的医生看着一沓厚厚的报告单,满脸微笑地说。

「不可能的,医生,你再好好看看好吗?」我的声音有气无力。这个结果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我感觉自己有些接近虚脱,眼睛也干涩无比。

「这位先生,我拿三十年的从业生涯向您担保,您的身体真的不存在任何问题。」

「医生!」我强撑着一口气,忽地起身,双手紧攥,「我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做过梦了,而且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一天天地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消失,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的,你要救救我啊!」

「您先冷静一下。」医生对我的过激反应显得镇定自若,伸手示意让我坐下,「不做梦的人我见得多了,大多是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但这并不是一种病……」

「我知道我的病根所在。」我忽然压低了声音。

「哦?」

「我的梦中人,逃走了。」

「……」

三分钟后,我被请出了医院,还被贴心地塞给了一张精神病医院的广告单。

我并没有走远,瘫坐在医院附近公园的长椅上,闭着眼睛,祈求可以得到一个梦。我的梦中人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逃走的。

七天前,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醒来,头昏昏沉沉,剧痛无比,像是沉睡了千百年一般。醒来的我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除了一个梦,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其他一片模糊。

我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和一张身份证,好在可以用指纹支付,起码不用饿死。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过陌生,虽然我没了记忆,但莫名地确定我不属于这里。

赶在夜色降临前,我租了一间公寓,虽然很小,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很早我便入睡了,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梦里,那是我唯一的记忆来源。

许是昨夜的窗帘没有拉紧,一早我便被一束光刺醒。我起身,努力回想昨夜的梦,很遗憾,昨夜无梦。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明明无梦,起来后却有一种很累的感觉。我一边洗漱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底涌出一丝异样,太陌生了,这张脸太陌生了,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但镜子冰冷的触感告诉我,这就是我的脸。

我穿鞋准备出门,就在系紧鞋带的那一刻,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影像,是那个梦!我看见梦里的那个我逃了出来,非常真切明晰,梦中人跑到了一个光亮的通道前跳了进去。

我的梦中人出逃了?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但是我确实再也没有做过梦。而且每过一天,我的身体都会变得更加虚弱,只有那个梦会愈渐清晰。

我觉得我应该是病了,但是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医院我几乎全部跑遍,带回来的却只有一张又一张写着一切正常的报告单。

百无聊赖的我竟然开始看起了被塞进手里的精神病院传单,太平路56号,地方很偏僻,但是离这里却不太远。我看着散发出廉价纸张味道的传单,不禁苦笑:可能这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吧。

反正已经心如死灰了,我便按着地址找去了太平路精神病院。在听完我梦中人出逃的故事后,院长一边欣然接受我的入住,一边感慨着像我这样自觉的精神病患者实在是太少了。

和我同住的是一个患有臆想症的大叔,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朵西兰花,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撑着一把小绿伞蹲在地上。「别吃我。」他睡前小心翼翼地跟我说。我无奈地笑了笑,想着要不要把我最爱吃西兰花的事情告诉他。

忽然,门外传来微弱的敲门声,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眼镜,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压低了声音说:「听说,你的梦中人逃跑了?」「怎么?」我有些警惕。他声音变得更小,看着我,「我和你一样。」我听完激动不已,原来世界上还有我的同类。

为了不吵到「西兰花」,我跟着他走到了廊外。

「我叫陆宇,两个月前我的梦中人逃走了。」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信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自愿跑到精神病院的人。

「因为我在刺杀梦中人的过程中失败了,再加上他们觉得我满口疯言疯语,就被抓来送到了这里。」

「等等,刺杀梦中人?」陆宇的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我想你也感觉到了,因为梦中人的出逃,我们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只能等死。想要得救,唯一的方法就是——杀死梦中人。」陆宇依旧轻声细语,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凶光。

「他们为什么要出逃?我该怎么找到梦中人?」得知有机会得救,我迫切地追问。

「因为他们想要变成真正的人。在我们的梦里禁锢久了,他们也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要去感受真实的一切。不过话说回来,想要找到他们基本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存在感应。」

「什么感应?」

「就是你的最后一个梦,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还有救,大部分人都是不记得这个梦的,所以他们永远都无法找到梦中人。你的最后一梦里出现过具体的地址吧?」

「地址?没有啊。」那个梦本来就是一片模糊,更别说这种细节性的东西了。

「没有?不应该啊。」陆宇听完有些激动,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你再好好想想,建筑物呢?或者地标?」

「我真的记不清了,那个梦很模糊,但是它有时会忽然清晰一些。」

「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了,你必须赶紧想起来。这样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陆宇的手缓缓放下。

或许是因为陆宇是我见到的唯一同类,又或许是因为他给了我获救的希望,我现在对于他已经是深信不疑。

夜色正浓,我们俩穿着素白的病人服,面容憔悴,画面着实有些瘆人。陆宇带着我七拐八绕进了医院北边的一个老楼,老楼可能常年失修,楼道里的灯一明一灭,昏黄不定。上了四楼后,陆宇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就是这儿了,你自己推开门看看吧。」我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微弱的呻吟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我不由地发怵。

突然,陆宇按了墙上灯的开关,屋里瞬间亮堂了起来——房间虽然很大,但并不宽敞,床位摆满了整个空间,只留出了勉强可以过人的缝隙。床上的人一个个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努力张大呼吸,要不是有些轻微的翻身,这些人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一秒、两秒,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后退,退到门后随即疯狂向外跑去,我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才跑到楼下我就没了气力,扶着墙边大口喘气,脑子里全是刚才挥之不去的恐怖景象。不过一会儿,陆宇也下来了。

「他们……都是什么人?」我抬起头,望着陆宇。

「他们是你的明天。」陆宇接住了我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他们和我们一样?」我心里一惊,我不想死得那么痛苦。

「不,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没有感应的无梦之人,我们要比他们幸运得多,你还有机会可以活下来,但是他们却只能等死,永远也找不到梦中人。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你必须赶紧想清那个梦,否则,你没过多久就会搬来这里。」陆宇死死盯住我涣散的眼神,目光坚定。

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回的病房,我躺在床上,大脑一片混乱:陆宇、梦中人、追杀,以及那幅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恐怖景象,今夜的各种信息元素在我脑中剧烈碰撞。本来早已打算默默等死的我,忽然越想越不甘心。凭什么我要任由梦中人取代我成为人类,而我却要死得那么痛苦?

我的手不自觉地抓紧床单,不行,我一定要杀了梦中人。

之后的两天我都没有迈出过病房的门,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回想那个最后的梦。随着我的身体的愈渐虚弱,那个梦却变得愈渐明晰起来,明晰到我仿佛可以听见梦中人逃跑时的喘息声、心跳声,我还看见了正在追梦中人的那个人,黑色西服,棕色领带,一米八左右,身材偏瘦,除了脸部永远是一团迷雾,其他地方都清晰得可怕。我分明可以看见他的嘴巴在动,但是却怎么也无法想起他在说些什么。

我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已经是我所能想到的极限了,可能我注定是要等死吧。我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刚刚削完的苹果,以及摆在一旁的水果刀。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一把抓起了那把水果刀,迟疑了几秒后,我一咬牙,径直向手腕割去,苍白的肌肤瞬间留下一道狰狞的猩红,鲜血汩汩向外流出。既然只有当我虚弱时那个梦才会变得清晰,那就只好拼一把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望着那道鲜红的伤口,头晕目眩。我在等梦,也在等死。我的额头不断冒着冷汗,我又可以看见梦中那个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忽然,我好像听到了微弱的叫喊,声音愈渐清晰,是那个男人!他边跑边喊着:「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

果然,最关键的信息就藏在这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难掩心中的喜悦,赶紧拿柜上的毛巾简单包扎了伤口,强忍着晕眩和疼痛跑去找陆宇。

听完我的好消息后,陆宇一扫之前脸上的阴霾,双眼放光,竟然显得比我还要激动,「这样,你先回去处理伤口,我们今晚就动身。」

「你要和我一起去杀他?」

「当然了,我们可是同类啊,我也恨透了梦中人,虽然我已经没救了,但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陆宇说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平静而又坚定,让人很容易对他产生信任感。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晚上见。」

病人一般睡得比较早,不到九点,窗外就已经是漆黑一片。「嘭嘭嘭——」一听到这短暂而又微弱的敲门声,就知道是陆宇。我刚走到门前,又折返了回来,将那把水果刀放进了包里。

陆宇对于医院的地形十分熟悉,轻而易举便带着我逃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么熟练?」今晚的逃跑真的太过轻松。

陆宇一脸苦笑:「我之前自己摸索着逃出来过一次,结果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再找到他,所以又回来了。」

地图显示青山路就在Z市,坐高铁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随着距离的逼近,我变得越来越紧张。我过来的目的是杀人,这个念头令我恐惧。还好有陆宇在一旁不断给我安慰,没事的,只要杀了梦中人,一切都会变为原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杀了梦里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为了确保刺杀计划万无一失,我们决定先在长乐园小区门口观察几天。陆宇说梦中人的相貌与本我并无区别,但身体特征相反,就如镜像一般,但是在旁人的眼里,梦中人却是以另一幅面孔出现,所以只能凭着感应找。

下午五点多是长乐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下班回家的,接孩子放学的,人来人往。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着,忽然,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吸引了我的视线,他的脸给我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就像每天都会见到一般。我敢断定,他就是我的梦中人。

「现在怎么办?」大敌当前,我却显得有些畏缩,紧张地请示陆宇。

「先别着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再观察观察他。」陆宇依旧那么冷静。

我们跟着人流不动声色地混进了小区。根据这几天的观察,梦中人每天基本朝九晚五,中午不回家,从未见到他和其他人一起活动的迹象,所以基本可以推断是一个人生活。更让我们感到欣喜的是,这个小区的门全是指纹解锁,既然梦中人与本我生理构造相同,那么我进入他的家简直易如反掌。我们决定在家里解决掉他。

下午五点,我们溜进了C栋901。进屋后,我们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酒瓶和烟头,沙发、茶几上也都是各种脏衣服、袜子,最可怕的是地上还有一摊呕吐物和不明液体在散发着阵阵恶臭,我无法想像有人会在这里生活得下去。

「这样,一会我躲在门后,他一进来我就用玻璃烟灰缸将他敲晕,接着你就用刀扎进他的心脏,记住了吗?」陆宇对于梦中人的家中情况丝毫不感兴趣,一进门就开始思量考虑刺杀的步骤。

我从包中拿出了那把水果刀,点了点头。

很快就到了五点多,陆宇藏到了门后,我拿着水果刀站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有些抖,脑内一团乱麻,随着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跳得愈发厉害,我开始不断咽口水,神经紧绷。

「嘀——」门忽地一开,我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到了顶峰,梦中人还没来得及做出惊讶的表情,藏在门后的陆宇就猛地拿起玻璃烟灰缸往他头上狠狠砸去,并顺势用脚将门带上。「快,快动手!」陆宇一边用手将被敲懵了的梦中人束缚住一边冲我喊道。我双手颤抖地拿着刀对着他,却是一步也不敢上前。太熟悉了,这张脸简直太熟悉了,就像是在看镜子一般。

「你他妈的发什么愣?快动手啊!就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只要杀了他一切就能恢复原样了,杀了他啊!」陆宇一改往日的文弱,激动地冲我喊道,脖子上的青筋突起,眼中的血丝密布,双手紧紧控制住还在挣扎着的梦中人。

对,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他害的!

我感觉到血液忽然全部上行,借着这股热劲我用力抓紧了刀,径直向正和陆宇纠缠的梦中人背后刺去。被刺痛的他猛地回身来看着我的脸,竟然愣住了。杀红眼的我随即又往他的胸口捅去,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出,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恍惚间看见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微笑。

我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往后退。我感觉刚才那些上行的热血一瞬间被抽空,空留一具冰冷麻木的躯体,我听见心脏一声一声缓慢地跳动震颤。

陆宇跨过尸体,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一脸满意的笑容,「真的,谢谢你了。」

「什么?」眼前万象倾颓,耳际轰鸣,我不由微微皱眉。

陆宇又冲我一笑,忽然举起手中沾满血迹的烟灰缸向我砸来,眩晕感、疼痛感猛地扑来,我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朦胧间感觉有什么在戳我。

「你以后不要乱跑咯,院长叔叔说不听话的西兰花是要被做成麻辣香锅的。」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看见一个撑着绿伞的大叔认真的脸。

「是你?这么说,我又回来了?」我缓缓起身,头部疼痛难忍,这才发现上面包扎了一层纱布。

我这是……陆宇,对,是陆宇,他袭击了我!

我想起了那天的经过。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我掀开被子艰难起身下床。

「哟,这么快就醒啦。」门外出现了一个男人,黑色西装,身材高大,以及长着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我有些发怵地望着他,「你……不是死了吗?」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可是专门过来感谢你的,送了我一副这么完美的躯体。」他将手中的水果放在我的床头柜。

「你是……陆宇?」我用尽所有气力紧抓住他的手臂,心里一惊。

「是我。」陆宇用他惯用的轻柔语气缓声说道。

「你为什么会变成我梦中人的样子?你……咳咳……为什么要打昏我?为什么我还是……咳咳……没有变成真正的人?」我一边倒出心中所有的疑惑,一边将手抓得更紧,喉咙因为过于激动,干涸无比,略有血味。

「哦。对了。」陆宇戏谑地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啧,真可怜,被本我抛弃了还要被我利用……」

我恼火地打断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哟,还不知道吧?你才是出逃的梦中人,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直笑得令人牙酸得骨骼震颤。

「你……胡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真是愚蠢!只有梦中人才不会做梦,只有梦中人才会没有记忆,只有梦中人才会虚弱而死。」陆宇立时收了笑,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慢慢用力地掰开。「我们都是可怜的梦中人,在梦中遭受了驱逐才会逃出来。我们是人类心底最阴暗,最恐惧的部分,他们懦弱、虚伪、逃避自我,将我们称为噩梦。你还记得那个恐怖的病房吗,里面的人其实都是梦中人!」

他大口喘息:「从梦里逃出的我们不堪一击,没了记忆,日渐虚弱,他们还算运气好的,有地方容身。运气不好的只能在街上当神志不清的流浪汉,等着烟消云散,连一具尸体都不会留下来!」

我的目光渐渐低垂,陆宇每说一句,我的内心就有一块在坍塌,直到内里完全变成碎片,变成粉末。

我无力地瘫倚在床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杀了我?」

「没有你,我哪来的这副身体呀?!」陆宇嘴角上扬,轻蔑一笑。「我也不全是在骗你嘛,医院那个破楼里确实都是你的明天。」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血液上涌,愤怒、不甘、绝望与悔恨充斥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猛地起身向陆宇扑去,「无耻!我杀了你!」

本就孱弱的我如今又受了伤,在陆宇面前不堪一击,他只轻轻一推我便摔倒在床上:「杀我?我现在可是你啊,你还想要再杀一遍自己吗?梦中人逃出来也不容易,趁着烟消云散之前,好好看看人间的太阳吧。」

日光上行,我血液渐冷,一并冷却的还有我的梦。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在变虚弱。我开始惧怕夜晚,因为它能带来睡意。我惧怕入睡,我惧怕有一天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为活死人。我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但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遑论去报仇?

无事的时候,我常会想起那一天他死前对我的微笑,像是得到了期盼已久事物后的满足。

我无法想通,为什么会满足呢?我是在……杀他啊。

就这么在床上苟延残喘了一月有余,在我认为自己羸弱的身躯即将烟消云散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好转,不过三天,我竟可以下床行走。

好转的迹象和速度让我困惑不解,难道是我的本体出事了?或者是将死前的回光返照?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一个好转的身体给我带来的不止是多在这世间苟活几日,还有一个报仇的好机会。

在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以后,我按照原来的路线、方法逃出医院去了Z市。到了901,我从包中掏出一把刀藏在身后,用指纹轻易就开了锁。

屋内干净亮堂,一尘不染,客厅的窗户也敞开着,阳光肆意流泻在屋内。不时有风路过,蓝色窗帘轻浮在半空。餐桌上还放着一瓶半开的百合,花香在空气中沉潜浮动,若有若无。

见客厅没人,我又向卧室走去。只见陆宇蜷缩着躺在床上,怀抱着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他的脸无比安详,像是正在熟睡的婴儿一般。我心下震颤,连忙上前查看,却是早已没了气息。

我困惑不已,坐在床边,翻看着他怀抱的笔记本。


2017年11月19日 晴

今天我被通知离婚了,毫无征兆。她一手抱着我们刚满一岁的女儿,一手拉着行李箱。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僵硬得像块石头。我问她,我能够给你的都是我能给予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望着我,眼神充满了疲惫。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没办法再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我觉得自己每天都生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游戏世界,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就这么机械重复地运转。我真的累了……

她的眼泪开始不自觉地往下掉,我连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怔怔地看着纸巾,你看,你的右边口袋永远都会有一包纸巾,这么多年,连牌子都不可能变。

你知道吗,如果我继续跟你生活下去,我都可以预见我今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里你的一切举动。

你不让我工作,你说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会在每一年收到三次礼物,七夕,生日,还有结婚纪念日,每一次的礼物都是最新款的珠宝首饰。你会拿着礼物,说,老婆你辛苦了,感谢你为这个家做出的贡献。

你给我的节日是固定的,礼物是固定的,甜言蜜语是固定的,连他妈做爱的日期都是固定的!

她的情绪愈演愈烈,终于收不住放声哭了起来。女儿听见哭声,也跟着大哭不已。

她用力用手背抹掉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你,因为你人真的很好,无可挑剔,你每天按时上下班,跟我汇报一天工作,接着早睡早起,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也从来不会惹我生气。

但是你知道吗,明明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这么平常,但是很奇怪,奇怪的是,我有时会觉得恍惚,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来着?为什么感觉曾经过过一样,像是去年,又像是上个月,甚至像是昨天。

我说的有时,指的是一天内出现好几次的有时。

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其实我早就有过离婚这个念头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开口,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是我不好。

她从大衣口袋拿出一袋首饰递给我。

我从小就不爱戴首饰。因为怕痛,所以也一直没有打过耳洞,可是我还是能收到你送的耳环。这些还给你,你给的,不是我要的。

说完她就走了,我不敢回头看她的背影,只听到高跟鞋「嗒嗒」的离去声,像是一种逃出生天的轻快。

我和这个房子像是一瞬间被抽空得一干二净,我忽然很想拿些东西填满自己,于是点了份外卖,当我吃下第一口的时候,我发现味道有些熟悉。看到店名后我想了起来,大概六年前刚搬来的时候我就点过这一家,因为只有他家的青椒肉丝里会放芹菜。我最讨厌的就是芹菜。我将一口芹菜塞进嘴里反复咀嚼,眼泪莫名地往下掉。

她说得没错,我的日子是漩涡,就是无穷无尽地重复。

我忽然间很想念妈妈,妈妈,你临终前给我千挑万选了一个温柔贤惠,门当户对的妻子,你说,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妈妈,从小你会教育我说,做错事情的小孩是会受到惩罚的。

但是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做了最好的选择,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小孩,也会受到惩罚呢?


2017年12月23日 阴

我又梦到了棉花糖。我挑了一支粉红色的。当我把它拿到手上后,我忽然发现它粉红色的身体慢慢变灰,最后变成泥泞滴落在我手上。但当我一晃神,它还是美好的粉红色。这个棉花糖,我原是见过的。

还记得六岁那年,我看见街上有人在卖棉花糖,它像云一样从机器里一圈一圈地转出来,一层一层地越裹越大。我举着这个可以满足我一切幻想的梦慢慢走回家,始终没舍得吃。可回到家,父亲用不卫生、廉价、劣质的字眼狠狠戳破了我的幻想。那天刚下过雨,棉花糖落在的满是泥泞的地上,粉红色的云朵慢慢变灰,变得丑陋又恶心。为了安慰我,父亲带我买了昂贵的巧克力。

巧克力很好吃,但它不是粉红色,也不像云朵,也不能给我一个梦。


2018年2月9日 晴

我的父母说他们很爱我,因为他们给我安排好了一切,最好的一切。他们在我十六岁那年撕了我所有的画作,帮我选了理科,在我十八岁那年改了我的志愿,帮我选了大学和专业,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帮我选了工作和城市。

这可是你最好的选择啊。他们的理由永远都是这一个。

对啊,既然都是最好的选择了,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如果清醒不能让人快乐,梦里还有那个云一般的棉花糖吗?


2018年3月20日 雨

我爱上了喝酒,我爱那股液体从喉咙进入胃的美妙,爱它给我的晕眩和虚幻,爱它给我一个又一个粉红色的梦。


2018年3月31日 阴

我收到了医院的确诊单,重度抑郁。

可笑,什么垃圾医院,我怎么可能重度抑郁,我这一生都是在做最好的选择

啊。


2018年4月1日 晴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棉花糖,但有一个梦中人。

他冲我笑,我看到了我的脸。

这本笔记本极旧,其余部分都被涂改撕毁得很严重。厚厚的一本本子,可以分辨清晰的就只有这么几张,其他地方全部写满了「梦」和「死」,字迹狰狞,力透纸背。似乎日记的主人对曾经所历的生活了无留念。正当我要合上日记的时候,后面突变的字迹使我停下手。

见字如面:

此时的你应该已经恢复健康了吧?对于之前我很抱歉,但是如你所见,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说,人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梦里的人想要逃出去,梦外的人想要躲进来。我千辛万苦,机关算尽抢来的身体终究不是我,我只能继承他的一切,包括生活习性、情绪、意识。

你敢相信吗,成为人类后,我没有一刻是感到开心的,哪怕一秒钟都没有。我每天朝九晚五,吃着同样的套餐、饭菜,回到家里就对着客厅发呆,因为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提起我兴致的东西,所以我每天都会打扫客厅,一直打扫到疲累后才能入睡,这仿佛是唯一可以塞满我的东西。

我每天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工作出类拔萃,我享受着周围所有人的鲜花与掌声,但是这种享受我更愿意将它形容为麻木,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更无法让我产生一丝欢愉。

我试过努力冲出这滩死水,我去吃麦当劳,去逛夜店,去尝试一切与精致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无关的事物。但是全部都失败了,当我咬下第一口汉堡的时候,我的大脑嗡嗡作响,脑内一直回响着「垃圾食品」的训斥声。我愈发觉得气愤不已,闭着眼睛用力咀嚼,当汉堡的味道随着咀嚼扩散到整个口腔,我顿时觉得胃部一阵抽搐,翻江倒海般全部吐了出来。

我,好像丧失了快乐的能力。

不,准确地说,我丧失了在人间快乐的能力,因为在梦里,我是快乐的。我开始贪恋着梦境,贪恋着那片刻虚幻的欢愉。我开始把安眠药当作是一切的解药,当作通往梦境神殿的钥匙,我想要回到梦里,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时常会做你之前和我描述的那个梦,也许是这副身体最后的心愿吧。当初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人驱逐的噩梦。现在想来,我们真的完全不同呢,你啊,是他的救赎,是他的一场已经成真的美梦。

祝好,

陆宇留。

我背着画架走在T市的街头。

卖了房子,辞了工作,我离开了那个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城市。正如陆宇所说,我要让一切终点都回到起跑线上。

小广场上一个老头在卖棉花糖,云一般的粉红色。

我举起棉花糖,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轻轻扯下一撮放进了嘴里,沁凉甘甜的粉色云朵在舌尖慢慢融化,草莓的清香充斥着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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