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奇》第30节:老树枝丫挂树婴

1984网 43 2020-12-11 08:44:19

【引子】

这个故事,也许并不适合在过年的时候说。但它确实是在年关发生的故事。

年关七事,四喜三厌。「挂树婴」就是这三厌之中的第一厌,这个风俗在我出生之前,曾经盛行过很长时间,对于这个地方的老百姓来说,就和放鞭炮、贴春联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没有人会觉得残忍。

自从听说了这个故事之后,我总是忍不住去想。

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法想象出来,就在家家户户庆祝除夕夜的时候,月黑风高的小树林上,一个个孩子挂在树梢头,迎风飘舞的样子。

再次警告,以下内容也许会引起您的阅读不适,请谨慎。

祝各位新年快乐。

往前倒数四五十年的样子,那时候的中国,正在发生着一场场轰轰烈烈的大变革。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所谓的年关,真的是一道关卡,是极难过的。听我爷爷说,那时候一个生产队里,上百口子人,过年只杀一头猪,均下来每人不到二斤肉。这已经算是富裕的了。到了最苦的时候,每人每季十七斤口粮,划下来每个月只有六斤不到。

至于什么油盐之类,更是想都不要想。

这种日子,连大人都熬不住,更不用说孩子了,活下来的大多饿得面黄肌瘦,熬不住的,可能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断了气儿了。

那是一个灰色的年代。放眼望去,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灰尘般的枯黄,无数人们被本能所驱使着,像是兽物一般,在土地里刨着能吃的一切东西,没有悲喜,没有未来,仅仅剩下了满脑子对饥饿的畏惧。

到了过年的时候,人们还记得祖训,所以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家,总是还会尽力张罗一些好东西回来。那时候能包得起一顿饺子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了;稍微次一点的,能蒸一条小鱼,煮两块猪肉,也算是开了个荤;而对于剩下的绝大部分的老百姓来说,过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吃饱一次。甭管是什么,吃饱就行。

可即使是这样,现实仍然很残酷。

吃不饱的人遍地都是,到了过年的时候,该饿死的还是饿死,该撑不住的,还是撑不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的头,县城里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做挂树婴。

就是如果过年的时候,家里有小孩死了——尤其是婴儿,死在家里是极为晦气的事情,会丧乱门楣,搅得一家人来年不得安生。如果想要破除的话,唯一的法子就是找一根绳子,把死去的孩子捆住,然后找一棵树,越高越显眼就越好,趁着晚上的时候,把孩子挂在树梢上头,等到第二天,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能看到。

行人多看一眼,孩子身上的怨气就消散一点,挂足七天七夜,就不会有怨灵回来缠着家人了。

但是这里头有两个忌讳。

头一个就是一树不能挂两孩。如果同一棵树上,挂了两个孩子,那怨气就会互相冲击,反而更加厉害,是大灾之兆;

第二个,就是一定要挂牢。过年的时候,往往风雪交加,如果尸体从树梢上被刮下来了,那怨气也十倍百倍地增长,变成了不得的厉鬼,会一直缠到家破人亡为止。

有些心狠的父母,用绳子捆住还不够,会拿钉子或者木头扎进孩子的尸体上,牢牢钉住,再把绳子在树上打几个死结,有时候一场大雪,三四天下完,连婴儿尸体的形状都看不清了,就是一个厚厚的冰坨子挂在树上,可楞是掉不下来。风一吹,飘飘悠悠的。

遇到惨淡的年岁,县城里一树难求。

不是所有树都能挂的,挂树婴的规矩讲究,最重要的是让人看到。如果随便找一个犄角旮旯的歪脖子树,把尸体往上头一挂,没人看到,也是没用。所以在很多老人的记忆里,遇到大荒之年,整个县城的路边上,每个树上头都挂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好像就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整个县城的年关都被这些高高挂起的婴儿们包围着,满大街蚕蛹一般冰白色的尸体和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红纸黑字的「福」和「喜」如此自然地融为一体,像是某个荒诞绝伦的诡秘仪式。

可但凡是忌讳,总有人会倒霉,会碰上破了的时候。

有个老人告诉我,当年他所住的街边上,就有一家人,坏了这个挂树婴的规矩,最后真的家破人亡,没几年就灭了门,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那家的主人姓王,名字老人不愿意说,就姑且叫做王大吧。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寒冬里的春节,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祸,昏了头的王大一口气,把挂树婴的规矩破了个全。

他把刚出生没多久就饿死了的小儿子,挂在了一棵已经有主的老树上。

而且,掉了下来。

王大起初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关心。那一年是百年一遇的大荒之年,整个县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真的是一个寒冬,土坯的老屋子根本挡不住凛冽的雪风,许多身子骨弱的人,甚至活生生地被冻死在了家里,也没有被发现——在那个年代,许多人家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就是把家里所有的布料都堆在茅草上,就算是床和被子了。

王大家的孩子被发现的时候,直挺挺地摔在路边上,面朝下,腰上还拴着半截毛茬的绳子,已经有大半不成人形了。就在它头顶的树上,半截绳子飘飘悠悠,随风摆荡,而它旁边的一个树枝上,还好端端的地挂着另一个婴儿的尸体,闭着眼睛,似笑非笑,皮肤冻成了雪白的玉色。

王大是被邻居喊出门的,据说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险些瘫在了地上。

那时是一大清早,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但附近的邻居听说了这件事的,都纷纷从家门里探出了头,看看热闹。在那样的寒冬里,枯寂的难以忍受丝毫不下于寒冷和饥饿,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每天的白日都格外的漫长,人们都需要一些可以打发时间的谈资,除非已经半条命都没了,否则没有人愿意错过就发生在眼前的这件事。

人们开始议论起来,对王大的眼光都大多带着同情。但这种同情中,又带着一点点恶毒的幸灾乐祸,人们都说,王大是活该,自己找死。

谁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花了眼,才把自家的孩子挂在这棵已经早就有主了的树上。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孩子掉下来,和被挂在已经有主的树上这件事有任何的联系,但人们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两者一定是必然的。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传开来,说两个婴灵斗法,王大家的怨气弱,没斗过别家的,才被扯了绳子,扔下来,这下好了,死死缠着王大家的不放了。

那时王大家已经没剩下什么人了,除了这个死去的小儿子之外,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妻子,以及双目失明的老母亲。小儿子之所以饿死,就是因为妻子的身体太弱,自己都没有口吃的东西,哪来的奶喂孩子?

后来这个被摔烂了的婴儿,是王大自己拿一块布包了,埋在家后头的一片土里。其实附近的很多邻居对此都有意见,觉得不吉利,可谁也没去找过王大。在他们的眼里,王大一家已经被厉鬼缠上了,他们宁可忍气吞声,敬而远之,也不愿意和这一家人扯上什么关系。

结果就在这个年关里,没过多久,王大的妻子先死了。

据说不是饿死,不是冻死,而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在床上死的,死的时候还一直念叨着那个小儿子的名字,说对不起他,最后念着念着,就没气了。

妻子死后,王大就疯了。

疯了的王大到处笑,见了人就笑,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满街乱跑,看到有挂树婴,就用木棍子捅,想把婴儿的尸体捅掉下来。被人打了几次之后,仍然不改,谁也没办法和一个疯子较真,可也都不愿意自家的尸体被这么捅下来惹事,最后街坊四邻就想了个主意,每家出一点粮食,给王大那失明的母亲,让王大娘看好王大,别放他出门。

王大虽然疯了,可更听娘的话,就这样,娘俩一个瞎子,一个疯子,守着门后头的两块新坟,熬过了这个冬天。

开春之后,由于死的人实在太多,县里向上汇报,陆陆续续地发了一些粮给生产队里,王大虽然疯了,但仍然归队里管,他的粮食就给了他娘。王大后来也没活多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也死了。是跳河死的,王大娘瞎了,没能时时刻刻管住他,就在那年秋天的时候,他提着木棍在河边走,一个失足,掉进了河里,连尸体都没能捞上来。

这一家人就这么只剩下了一个瞎眼的老娘。她的身子骨倒也真是坚挺,硬生生又活了四五年,才因病去世。县里就有些人议论开了,说这个老太婆说不定才是克死全家的祖宗,王大死的冤,当初就不该心软,应该早早地给她吃完那口喜寿饭,然后送她走才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议论声总难免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她也不在乎,就整天躺在自家那个黑不隆冬的小屋子里,守着屋后自己儿子、儿媳和孙子的三座坟,硬是吊着这条命活着。(王大的是座空坟,里头埋了件衣服)

就这么又过了四五年,她这把老骨头,才终于熬不住了,死在了一个开春的年岁里。

据说她死的时候,还不甘心,睁大了那双瞎眼,嘴里一直用土话喃喃念叨,说她不想死,还想多活几年,她这条命,是儿子拿一家三口的命换来的,她得好好活,不能亏了本,不能让一家人白死。

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猜测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坚持说,这个老太婆就是吃儿孙寿的,一个人把全家人的福气都沾光了,克死了儿孙两代,就独着自个儿活;

还有另一拨人就摇头,也不说缘由,只是叹气。被追问得急了,才有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说当年那个冬天啊,王大家就剩最后一口饭了。被逼到绝路上了的王大没给孩子吃,没给老婆吃,给了老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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